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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冲动犯罪!(第1/2页)
纵火案收尾那天,陆诚在办公室里坐到了晚上八点。
不是因为孙志国和赵国胜的案子还有尾巴——法律程序那边已经移交检方了。他是在翻另一份东西。
一摞厚厚的案卷,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未破”。
案卷编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苍民镇潭河无名女尸案。
赵宗华端着杯子进来的时候,看到陆诚面前摊着一桌子东西——法医报告、现场照片、走访笔录、水文分析、地形图,摊了满满一桌。
“陆队,又开始着手新案子?你可真是劳模啊!”赵宗华把杯子搁在桌角,“这案子当初可是专案组查了三个月,最后定性‘暂未侦破、继续侦查’。”
“我知道。”陆诚没抬头,声音很轻,“专案组长是谁来着?”
“……是我。”赵宗华咳了一声。
陆诚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看法医报告。
案子的基本情况他已经大致了解了——
去年十月十七日上午,苍民镇潭河一名钓鱼的居民在河道弯道处发现一具漂浮的女性尸体。报警后,镇派出所民警和分局技术人员在当天下午赶到现场。
现场情况极其不乐观。
尸体长期浸泡在水中,腐败严重,面部软组织已经大面积脱落,完全无法辨认五官。更要命的是——遗体全身赤裸,没有任何随身衣物,没有首饰,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件,什么都没有。
一具赤裸的、面目模糊的尸体,漂在一条偏僻的河里。
这是所有刑侦人员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水上命案的侦查难度,在所有案件类型里排得上前三。尸体随水流漂移,原始落水点无法确定;水体持续冲刷,现场痕迹物证几乎全部灭失;尸体在水中腐败的速度比陆地上快得多,法医能提取的信息大打折扣。
技术人员在固定外围环境后,才对尸体进行了移动和勘验。法医的初步鉴定报告写了三页纸,陆诚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第二页停住了。
法医报告里,关于死者颈部伤情的描述——
“死者颈部存在明显掐压伤痕,符合徒手扼颈特征,局部皮下出血面积约4×6厘米。口鼻部周围软组织检查可见捂压痕迹,上唇内侧黏膜有挫裂。此外,颈部正中偏左可见一条宽约1.2厘米的条状压痕,符合绳索类工具勒压特征,深度不均,右侧较深、左侧较浅。”
三种致死手段。
掐、捂、勒。
陆诚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法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死因结论:机械性窒息死亡。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
然后睁开。
“老赵。”
“嗯?”
“这个法医报告里,颈部有三种不同方式的损伤——徒手扼颈、口鼻捂压、绳索勒颈。你当时怎么判断的?”
赵宗华回忆了一下,说:“我们当时的判断是冲动犯罪。一男一女在荒郊野外发生争执,男的情绪失控,杀了女的。三种手段说明凶手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高效地杀人,试了好几种方式才成功。”
陆诚点了点头:“冲动犯罪的判断,逻辑上成立。但你注意到没有——死者是全身赤裸的。”
“注意到了。我们最初的推测是性侵后杀人。但法医没有发现明确的性侵痕迹——当然,尸体腐败严重,也不能完全排除。”
“如果不是性侵,”陆诚说,“为什么要把衣服全部扒掉?”
赵宗华没有接话。
陆诚把法医报告放下,拿起一张地形图。
图上用红圈标注了尸体发现的位置——潭河中游一个弯道处,距离苍民镇镇中心直线距离约八公里,但实际路程要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废弃的石灰窑,最后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路走上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达河边。
“这个位置,”陆诚用手指沿着土路的标注线慢慢划过去,“你们当时的原话怎么说的?”
“极为偏僻,普通人极少涉足。”赵宗华说,“我们判断——能到这个地方抛尸的人,必然熟悉周边地形。是苍民镇本地人的概率极大。”
“这个判断我同意。”陆诚说,“但你们后来排查了整个镇,对吧?”
“对。没有人失踪,附近乡镇也没有女性失踪的报案。”
“外出打工的呢?”
“都排查了。当时苍民镇在外打工的有三百多号人,我们一一打电话核实过,没发现可疑情况。”
陆诚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赵宗华意料之外的问题。
“夫妻一起外出打工的,有多少对?”
赵宗华愣了一下。
“这倒是……没有专门统计过。”
“把这个统计出来。”陆诚的声音很平,但赵宗华听出了那种他熟悉的“有方向了”的语气。“然后,重新查一遍。”
赵宗华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要专门查夫妻,但看到陆诚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问了。
跟陆诚合作了几个案子,他学到了一件事——陆诚说“查“的时候,别问“为什么查”,先查了再说。答案通常会在查的过程中自己冒出来。
他转身出去安排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后,陆诚重新把法医报告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种致死手段——掐、捂、勒。
赵宗华说得对,这说明凶手没有杀人经验。但这不仅仅是“冲动犯罪”这么简单。
三种手段,意味着凶手先用手掐住了死者的脖子。但死者反抗了——法医报告里提到死者指甲断裂,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根部有撕裂痕迹,符合剧烈抓挠的特征。
她挣扎了。而且很剧烈。
凶手掐不住,换了方式——捂住她的口鼻。但一个成年女性在极度恐惧下的挣扎力度远超常人想象。捂压也没有成功——她的上唇内侧有挫裂伤,说明她曾经试图张嘴咬对方的手。
最后,凶手找到了一根绳索。
法医报告里的描述是“宽约1.2厘米的条状压痕”——不是绳子,是扁平的带状物。皮带?背包带?
陆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字:扁平带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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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往下看。
尸体的其他信息——
死者为女性,年龄估计三十至四十岁之间。身高约一百六十一厘米。体型中等偏瘦。
右下腹部有一条长约五厘米的陈旧性手术瘢痕,符合阑尾切除术特征。
左小腿外侧有一处约两厘米的烫伤瘢痕。
牙齿情况:左下第六磨牙有金属充填物,右上第四前磨牙缺失。
指纹无法提取——指端皮肤已脱落。
DNA已提取并录入数据库,未比中。
这些信息,在一年前都是“死信息”——因为没有失踪人口可以比对,这些特征描述就像一把没有锁的钥匙,毫无用处。
但陆诚看着那些数据,脑子里在转另一条线。
凶手把死者的衣服全部脱光——这个行为,在排除了性侵动机后,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防止被辨认。
衣服上有品牌标签、有洗涤标签、有尺码信息、有污渍痕迹。口袋里可能有手机、身份证、钥匙。首饰可以被辨认。鞋子有型号。
全部剥掉。只留下一具赤裸的、腐败的尸体。
这不是冲动犯罪的行为模式。
冲动犯罪——争吵、失控、杀人——之后的反应通常是惊慌、逃跑、毁尸灭迹(比如埋掉或者沉到水里)。很少有人会在杀人后还冷静地把死者的衣服一件一件脱掉。
除非——凶手非常清楚,死者的身份一旦被确认,就能直接指向他。
他和死者之间,有着无法掩饰的紧密关系。
陆诚合上法医报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逻辑图:
“凶手熟悉地形→苍民镇本地人→杀死的是与自己有密切关系的女性→为防止辨认而剥去所有衣物→镇上无人报失踪→受害者的‘缺席’被合理解释了。”
最后一行,他画了个圈。
“谁在解释她的缺席?”
他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个答案——
“她的丈夫。”
……
第二天一早,赵宗华带着从苍民镇派出所调来的户籍和流动人口台账走进了办公室。
“陆队,我们初步筛了一下。苍民镇户籍人口四千一百多人,截至去年案发时,在外务工的登记人数三百一十七人。其中夫妻双方均在外务工的——”他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四十七对。”
“四十七对。”陆诚重复了一遍。
黄涛已经到了,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跑着他那个一直在折腾的AI大模型分析界面。
“陆队,数据我拿到了。”黄涛敲了几下键盘,“苍民镇派出所那边配合度很高,户籍信息、流动人口登记、外出务工人员联系方式,全给我了。另外我跟通讯管理局那边申请了——四十七对夫妻里所有女方的手机号,过去十八个月的通话和数据使用记录。还有银行那边的交易流水。”
“批下来了?”
“批了。命案,绿色通道。”黄涛说,“我把数据全部喂给模型了,让它交叉比对——重点筛查条件是:去年九月一日之后,手机号无任何通话、无数据流量使用、无短信收发的女性。同时,银行账户在同一时间段内无任何交易记录的。”
他顿了一下。
“结果出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四十七对夫妻里,女方手机在去年九月之后完全‘沉默’的,有五人。”黄涛把屏幕转过来,“其中两人是手机号在去年底注销了,经核实,本人办理了新号,排除。一人在去年十月中旬恢复了使用,经核实,当时手机摔坏了修了一个月,排除。”
“还剩两人。”陆诚说。
“对。两人的手机号从去年九月至今——超过一年——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同时,这两人的银行账户在去年九月之后也没有任何交易。”
黄涛把两个名字打在屏幕上。
“第一个:陈玉凤,三十八岁,丈夫贺永财,两人在江苏一家电子厂打工。”
“第二个:苏小燕,三十三岁,丈夫郑大军,两人在广东东莞一家建筑工地。”
陆诚看着这两个名字,问:“当时电话核实的记录呢?谁打的,跟谁说的,对方怎么回答的?”
赵宗华翻出一年前的走访记录。
“陈玉凤——当时打的是她丈夫贺永财的电话。贺永财说两口子都好好的,在厂里上班。但我们也打了陈玉凤本人的号码,没人接。后来又打了一次,接通了,是个女的声音,说‘我是陈玉凤,我没事’。”
“苏小燕——打的也是她丈夫郑大军的电话。郑大军说他老婆不跟他干了,去了浙江一个服装厂打工。问她的电话号码,郑大军说她换了号了,他也不知道新号码。”
陆诚的目光从记录上移开,看了赵宗华一眼。
赵宗华的表情有点难看。
“当时……”他声音低了几分,“当时没有深究。夫妻俩分开打工的情况太常见了,我们没觉得异常。”
陆诚没有追问。
“黄涛,”他转向黄涛,“这两个人,再查一个东西——社保缴纳记录和微信实名认证的活跃度。”
黄涛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陈玉凤——社保缴纳记录连续,去年九月之后仍有缴纳。微信最近一次登录是三天前。”
“苏小燕——社保缴纳记录在去年八月之后中断。微信最近一次登录时间是——去年九月十四日。”
办公室里安静了。
去年九月十四日。
之后,再也没有登录过。
手机沉默了。银行账户沉默了。社保中断了。微信停在了九月十四日那天。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在去年九月十四日之后,从所有的数字系统里彻底消失了。
“她丈夫郑大军呢?”陆诚问。
“郑大军的手机一直在正常使用。银行账户有持续的工资收入。社保正常。微信——”黄涛看了一眼数据,“每天都在登录。”
“他现在在哪?”
“根据手机定位——目前在广东东莞,还在那边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