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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特高课已是傍晚。
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部打开了，石井把物证袋里的枪支和弹壳倒在鉴证课的桌子上。
鸟铳被放在桌面正中央，能看到枪管上还有铁锈，枪托的木料干裂了几道缝。那两支土枪更简陋，枪管是用铁管和铁丝捆在木托上的，铁丝接头处歪歪扭扭地拧了两圈，枪机是手工打磨的，磨痕深浅不一。
鉴证科的技术员拿起那支鸟铳，借着台灯的光转了一圈，看了半晌才开口。
“连编号都没有。”他把枪托翻过来给石井看枪托底部的空白处，如果是制式步枪在那个位置应该有一行压印的编号，“膛线也快磨平了，这支枪要是在靶场上我都不敢打第二发。”
石井站在桌边，把弹壳往物证袋里拨回去，随口补了一句：“拿这种枪还敢抵抗，也算是拼了命。”
技术员没有接话，把枪支放在一旁的物证架子上，在物证标签上填了编号和接收时间，写完放进证物柜里上锁。
冲洗照片又在暗房花了三十分钟，藤原澈把照片接过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检查。
有打谷场全景，稻草堆铺开的场面，交火后在土墙上留下的弹孔，尸体摆在打谷场上的场景，熊熊火焰燃烧的抓拍，烧完之后焦黑轮廓的近距离特写。
每一张都清晰，拍照人的技术不错。
确定没有拍到不该拍的东西，他挑出三张距离远的，打算附进报告里，剩下的底片则是被销毁的命运。
做完这些，藤原澈开始写报告
【......目标区域已完成搜索，据点人去屋空，未见任何宣传品或印刷设备残留。行动收尾阶段在打谷场与四名可疑武装人员遭遇交火，对方率先开枪，负隅顽抗且拒不投降，经交火全部击毙。
事后核实清点人数，确认该据点人员已全部被肃清，随后将遗留在现场的四具尸体就地焚毁掩埋，未留任何可供敌方事后辨认的痕迹。】
报告写完，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截铅笔头，放进一个干净的小号证物袋，在标签栏写下：李家宅行动现场提取，系武装人员随身物品。
藤原澈在扉页的附注栏又补了一句，这支铅笔有明显的长期使用痕迹，与印刷宣传品所需之书写工具特征相符，可作为确认该据点存在宣传职能的旁证。
这样算是齐活，虽然没搜出印刷用品，但至少也有个交代。
他把照片、铅笔和报告放在档案夹里，等待第二天上交。
.
第二天上午，周纪言收到了这份报告。他翻开第一页，是藤原澈的大名。
他读了一遍报告正文，又翻了翻附在后面的现场照片，心下大定。这次任务虽然没完成搜查宣传用品的任务，但是大家的视线都会被枪战交火吸引，也不会在意原本的目的了。
周纪言拿起钢笔，翻到情报处审核意见栏。
【本次清剿行动程序完备，执行过程与方案要求相符，现场交火应对果断，击毙武装人员四名，战果属实，可予以嘉奖。】
写完之后他把钢笔帽套回去，放在笔架上，档案夹推到手边待发的位置。小林谷进来收文件时，他把档案夹递过去，没有显得太过关心。
“送给课长审阅”，说完便继续低头翻下一份待批的简报。
特高课的早会上，窗帘只拉开半扇，晨光从左边窗户斜进来。藤原澈坐在长条桌中段靠左的位置，手边摊着记事本。
副课长坂本站在长条桌前端，手里捏着一份从梅机关转来的文件。
“藤原中尉。”
藤原澈抬起头，应了一声。
任命书的措辞很简短，格式是宪兵队司令部人事课统一拟的。
“......近期在顾永昌案和真如镇清剿行动中表现突出，即日起由分队长升任大队长，军衔由中尉晋升为大尉。”
坂本念完之后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宣布了接任分队长的临时人选，然后合上文件，重新坐到椅子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山崎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旁边的军曹愣了一下，也跟着拍手。掌声在长条桌上方响了几秒，还算热烈。
藤原澈走上前去，在坂本面前站定，鞠了一躬，双手接过任命书。
坂本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他抬手时，腕上露出一块漂亮的手表，深棕色的皮表带，表壳闪着不锈钢的冷光。
这块表是夹在情报处下发文件里送到坂本手上的，从档案袋里掉出来的时候用油纸包了两层，而坂本刚好是个聪明人。
坂本说了几句惯例的鼓励，藤原澈立正答了一句“是”。
散会时，山崎和藤原澈前后脚走出会议室门口。山崎是个尖下巴的北海道青年，个子比藤原澈高半头，走路时习惯把手插在裤袋里。
他跟在藤原澈后面出了门，趁藤原澈转了个身的功夫凑过来，把声音压成一个奇怪的调子，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大↗队↘长→~”
藤原澈被他这个调子弄得脚下顿了一步。
走廊里有两个人差点撞在他们身上，山崎往左边让了一下，嘴完全没停，“今天中午食堂要为你加菜了，红烧肉肯定跑不了。”
藤原澈瞥了他一眼，“不是每周固定今天加菜红烧肉吗？”
山崎晃了晃脑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大队长的红烧肉，炊事长不给你多加一勺我都不信。”
藤原澈被他逗得噗嗤笑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往值班室的方向走了。
推开值班室的门，窗台上的电话机正发出一阵低沉的铃声。他走进去把门带上，拿起听筒。
听筒里的声音越过电流的衰减仍然很清晰：“升了？”
藤原澈在值班室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军帽摘了放在旁边，回道：“刚散会就被哥哥知道了。”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翻纸声，“大队长的办公室搬到走廊尽头那间了，搬完了再说。”
“好。”
挂断电话后藤原澈又忍不住笑起来，他把刚才折好的任命书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眼，才走去和山崎他们交接分队长的事务。
藤原公馆，晚饭时分，藤原澈进门换鞋的时候闻到餐厅里飘出来的香气，混着烤鱼和米饭的甜味。
厨师今天多做了两道菜，用佣人的话说，是大少爷吩咐的，二少爷升官了。
周纪言已经在餐桌上坐着，面前摆了三菜一汤，筷子搁在筷托上还没动，等他的意思很明显。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翻晚报，听见他进来以后便把报纸放在桌角，放下茶杯。
“吃饭吧。”
他提前开了几罐牛肉罐头，加热后倒进大碗里放在桌子中间，碗里的牛肉块浸润在浓稠的肉汁里，看起来很有食欲。
藤原澈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周纪言夹了一块烤鱼的鱼肚，然后才给自己舀了牛肉。
他吃饭的速度还是比周纪言快，但比刚来魔都的时候慢了不少，会等一等，会抬头看看周纪言的吃饭进度。
饭吃到一半，周纪言放下勺子，开口就是一句：“大队长，以后辛苦了。”
藤原澈抬起头，腮帮子里还塞着半口米饭，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只含混地嗯了一声。
周纪言继续说：“你之前那个分队的考核记录我顺便翻了一下，还行，出勤率在全科排名不错，你带队的记录虽然有波折，但收尾都收得不错。”
藤原澈把饭菜咽下去，“哥哥其实也不用特意翻的。”
周纪言被他这句客气话气笑，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牛肉搁在碗沿上，让他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