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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服的扣子勒得脖子生疼。
楚惊蛰走出县局大楼。没叫车,没带警卫。
他顺着门口的梧桐道,朝两公里外的县委大院走。
傍晚的残阳像一块烂掉的猪肝,挂在天边。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军用皮鞋踩在人行道的青砖上,嘎噔作响。
经过路口的包子铺。
老板娘崔姨正拿长柄夹子翻着铁锅里的生煎。
油点子呲啦乱溅。
看见楚惊蛰,崔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楚局,去开会啊?刚出锅的,带两个垫垫肚子?”
楚惊蛰脚步没停,摆了摆手。
“不吃了崔姨。去县委赴宴呢,有人请客。”
崔姨愣了一下。
看着楚惊蛰宽阔笔挺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右侧腰间那一块明显的鼓包。
县委大院。
三楼的一号会议室。
空间很大。空调开到了十六度,冷风呼呼往下灌。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满了县里的头头脑脑。
赵立冬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大背头梳得根根分明,油光水滑。
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杯。
他没喝,手指在杯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冷清秋坐在他左手边。
她还是那身白衬衫黑西裤。脊背挺得笔直,脸色有些难看。
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却一个字没写。
高泰明坐在右后方的列席位上。
他是个商人,本没资格坐在这里。
但今天他顶着个“全县杰出企业家”的名头。
黑绸唐装,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百年核桃。
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兴奋。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局长来挨批。来被扒衣服。
赵立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
“五点五十五分了。”赵立冬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官腔。
“看来我们的楚大局长,是连县委的会都不放在眼里了。”
冷清秋咬了咬嘴唇。
“赵书记。他刚上任,县局的事情多……”
“事多就可以无组织无纪律吗!”
赵立冬猛地拔高音量,打断了她。
他抓起桌上那封按满红手印的联名信,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清秋同志。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八十三个合法商户的血泪控诉!他在皇朝夜总会打砸抢,简直像个土匪!”
赵立冬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
“现在外面的投资商都吓跑了!谁来负这个责任?”
冷清秋看了一眼高泰明。
高泰明连忙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叹了口气。
“冷县长。我们这些生意人,也是为了口饭吃。楚局长这样搞,我们是真的没法活了。”
冷清秋心里冷笑。
合法商户?地下赌场和毒品都藏在夜总会里,这也叫合法?
但她没法说。因为那是楚惊蛰刑讯逼供弄出来的口供。
拿不到台面上来。
赵立冬冷哼一声,端起茶杯。
“等他来了。今天必须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
会议室两扇厚重的隔音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敲门。推门的手劲极大。
门板弹在墙上,发出震耳的闷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吓了一跳。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楚惊蛰站在门框里。
深蓝色的九九式警服。领带打得有些歪斜。
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皮鞋踩在光洁的复合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全场死寂。只剩下他皮鞋的声音。
楚惊蛰走到会议桌最末端,拉开一把皮椅子。
金属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连一句“对不起我迟到了”都没说。
甚至没看主位上的赵立冬一眼。
他直接把手伸进警服的内兜,掏出那盒大中华。
拿出一根。
啪嗒。打火机亮起幽蓝的火苗。
楚惊蛰在县委一号会议室里,当着全县领导的面,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烟雾顺着鼻子喷出来。
赵立冬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楚惊蛰!这是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不是你的县公安局!”
赵立冬指着他的鼻子咆哮。
“谁让你在这里抽烟的!你的规矩呢!”
楚惊蛰弹了弹烟灰。一点灰白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他没理会赵立冬的咆哮。
他转过头,看着斜对面正在盘核桃的高泰明。
高泰明也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嘲讽。
楚惊蛰笑了。
他突然站起身。
左手扯住警服外套的下摆,猛地往后一撩。
露出了右侧腰间的黑色战术皮带。
皮带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枪套。
那把九二式配枪,就那么大喇喇地别在腰里。
没有扣安全扣。
黑洞洞的枪柄露在外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离他近的局长,吓得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带枪开会。这是大忌中的大忌。
冷清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那把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疯子。他想干什么?
楚惊蛰右手探向腰间。
骨节粗大的手指握住枪柄。
没有一丝迟疑,直接把枪拔了出来。
“楚惊蛰!你要干什么!”赵立冬吓得猛地站起来。
手里的白瓷茶杯碰倒了。
茶水流了一桌子。
他声音发颤,肥胖的身躯不自觉地往后躲。
楚惊蛰没举枪。
他反手握住枪管。
带着满身的匪气,将那把沉甸甸的纯钢手枪,重重地拍在了红木会议桌上。
“梆!”
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一把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实木桌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高泰明手里的核桃停住了。脸色发白。
楚惊蛰坐回椅子上。
把冒着烟头的中华烟按在会议桌的边缘,用力捻灭。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长长的桌子,直视赵立冬。
“赵书记。”
楚惊蛰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
“听说你找我?”
他指了指桌上那把泛着冷光的配枪。
“这儿没烟灰缸。我也没带检讨书。”
“就带了这么个玩意儿。凑合看吧。”
赵立冬盯着那把距离自己不到五米的枪。
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铁黑。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痛心疾首的训斥。
准备了一套严密的逻辑去扒下楚惊蛰的警服。
甚至准备了保卫科的人在门外随时拿人。
但现在。
看着那把随时可能射出子弹的凶器。
看着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兵痞。
赵立冬的喉咙像被塞了一把干草。一个字都骂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