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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言客气了几句，在客位上坐下来。水云照例坐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周澜为三人倒了茶，又吩咐下人布菜。
这一顿饭吃得融洽，周老爷是个很和善的人，他听闻水云道长前些日子受过伤，特意将酒水换成了补血养颜的汤。席间，周老爷提议两人歇过之后在苏州城内转一转。这顿饭准备得匆忙，来不及去山上采些野味，待午后雨停了，他便命人打些山鸡野兔回来，那才叫真正的新鲜！
相比起在苏州城内闲逛，唐言对打猎更感兴趣。她这段日子里没少锻炼身体，眼下正缺一个检验健身成果的机会。“不如我们二人也一同去山中打猎吧？”
周老爷一听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却还维持着招待客人的体面：“恕老夫眼拙，敢问两位道长没有持戒吗？”
水云回答得坦然：“我们本就不是正统宫观里的道士，自然也不受清规约束。”
这也是当初清衍道长没给她们好脸色的缘故。
周老爷听过水云的解释后，脸上并未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管她们是不是正规的道士，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是于周家有恩，那便是周家上下都要尊敬的人物。周老爷是这个态度，底下的人自然也跟着对她们多了几分敬意。
周澜当即请缨，午后陪着两人去城外的山中打猎。担心她们骑别的马不习惯，他还特意吩咐了人，将她们先前赶路骑的红斑马从驿站取回来。
吃过饭后，众人歇到雨停时，唐言见到了久违的鹿蜀。
两只鹿蜀被驿站的人照料得很好，周家显然是特意叮嘱过的。驿站给它们用的都是上好的马草，这可比在万兽山上啃食祝余草强多了——至少唐言是这么认为的。
周澜也骑了一匹马，将两套短弓交给她们，这装备看起来有模有样。“两位的马瞧着新鲜，这是什么品种？”
唐言道：“这是鹿蜀，一种……神兽。”
“哦？”周澜多了几分兴趣，细细瞧着那两匹颜色鲜亮的马，“这神兽与普通的马有何区别？”
唐言思索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它接触的人多子多福，有个好兆头。”
“那当真是吉祥的马！”周澜感叹。
唐言已经上了马，她的动作说不上熟练，却也足够稳当。水云就不同了，她翻身上马的姿势干净利落，缰绳在手中轻轻一抖，鹿蜀就乖乖地往前走了。打猎的随从不多，除去蒋栾以外，周家只带了两个小厮，可见周澜这是有十足的把握。
一行人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这才看到了进山的路。
山路越走越窄，树木丛生，雨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打在草尖上。林地里传来植物特有的清香，鸟鸣声在山间此起彼伏，时而清脆，时而悠长。
周澜的马走在最前面，蒋栾紧跟在他身后伺候着。唐言和水云在队伍中央，后面是那两个小厮。山中狩猎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他们这六人浩浩荡荡，只会把鸟兽吓得四散奔逃，周澜便提议各自分散行动。
唐言欣然接受，带着水云往西走了。她们没有带小厮，这架势不像是去打猎，倒像是去郊游的。
“我以为你是不杀生的。”水云单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墨着一支羽箭，“万兽山从没见过血。”
“一个是咱们从小养到大的，另一个是素不相识的，二者本就不同。我不杀那些鸡是于心不忍，可我又不是吃素的。”唐言的身子随着鹿蜀前进的节奏，一颠一颠的，“而且我养的是鸡，又不是宠物。母鸡吃蛋，公鸡吃肉，这本就是各自的命。”
水云没有再说什么了，似乎每当唐言向她提起“命运”时，她总是不能及时表示赞同。
周家准备的弓很轻，也许是唐言的锻炼有效果。她此前没用过弓箭，但朝着空地射过几次之后，自然也摸到了一些门道。
两人正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灌木丛晃了两下，一只褐色的影子飞快地窜出来！
唐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拉弓瞄准！
只听“咻”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去，穿过灌木丛。她立即从鹿蜀上跳下来，拨开草丛，看见一只褐色的山鸡躺在地上。
那支箭从它的翅膀穿过去，一击毙命。
第一箭就能射中猎物，唐言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她把山鸡拿起来，正欲仔细端详，却忽然惊叫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水云也从鹿蜀上翻身下来，快步走到唐言身边。
那只死山鸡已经被她一把丢在地上，三根脖子凌乱地扭曲着。水云抓着它的翅膀，将它拎起来。
这山鸡长得极为诡异，像是在同一枚鸡蛋中融合而成的三胞胎。三头六足，左边的翅膀下面还有一根未能发育成熟的小翅膀。它的羽毛只是平平无奇的褐色，没有繁杂的花纹，故而能隐匿在山林中。
“这是畸形鸡？”唐言说着往后退，又因为那只山鸡还被水云抓在手里，她实在退无可退。
“这不是畸形，这是《山海经》里的一种鸟。”水云道，“亏你还看过《山海经》呢，怎么能把里面的东西忘得这么干净？”
“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生物，我能记得住才怪吧？”唐言听说这不是怪物，才松了一口气，走上前观察，“这是神兽吗？”
“严格来说，这顶多算是异兽。”水云将山鸡倒转过来，抓着它的爪子绑起来。
“能吃吗？”
“可以吃，无毒的。”水云想了想，神色有些怪异，“只不过有点副作用，吃多了容易失眠。”
“那晚上吃这个就不合适了。”可这山鸡打都打了，若是放坏了也可惜，唐言思索道，“回头让他们把它处理了，做成腊鸡，往后行船的时候给舵手吃，省得他们打瞌睡。”
水云感慨道：“你还说我像资本家，我看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大山西侧，唐言和水云正在拌嘴。而山北侧的周澜一箭社出，轻松击中了一只野兔。
“好箭法！”蒋栾将野兔捡回来，用麻绳拴着挂在马背上，一扭头便看见周澜正举着弓朝西瞄准。
西边有什么，他们一清二楚。
“现在就动手吗？”蒋栾沉声道，“今日山上打猎的只有咱们这一批，她们若出了事，东家一定会怪罪您的。”
周澜没有理会他，他锐利的目光穿过那丛树木，落在了水云身上。水云手里正抓着一只山鸡，两人挨得很近，不知在聊些什么。
现在下手，以他的箭法是绝对有把握命中的。
弓弦早已被悄然拉满，周澜的目光从水云身上移开片刻，落在那两只鹿蜀上。一人出事，另一人必然受惊，如何同时控制两个人，这实在是个问题。思索间，周澜拉弓的手一顿，却忽然卸力，放下了手中的羽箭。
“怎么了？”蒋栾问道。
“神兽不愧是神兽。”周澜喃喃着，把那支箭重新放回箭囊里，“那鹿蜀是好东西，待事成之后，或可尝试收服它们。”
蒋栾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周澜瞄准水云时是真的下了杀心。他停手并非是考虑到父亲那里不好交差，而是因为他对上了鹿蜀的视线。
一个在山西侧，一个在山北侧，他们之间隔了八十余步，数不清的枝叶交错。可他还是在某一个瞬间感受到了鹿蜀的视线，那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恐惧或警惕，只有一种淡然。
它仿佛是在说：若你敢社出这一箭，下一刻，你必死无疑。
这是威胁，一种平静到令人恐惧的威胁。
“我先前叫你准备的东西，备好了吗？”周澜说着拽住了缰绳，身下的马终于安静下来。
“准备了。”蒋栾道，“迷耀已经交给了厨房的人，那几个‘山贼’也安排妥当了，只等着今夜行动。”
“很好。”
周澜眼见着唐言与水云朝他们的方向赶来，当即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蒋栾也跟着看过去，称赞道：“道长好身手！”
“过奖！”唐言瞧了一眼蒋栾那匹马后面坠着的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惊奇道，“二公子不光行船送货有手段，这骑射也是超群！”
周澜只是摆摆手：“以前不学无术，常与同伴在这山中打猎，让道长见笑了。”
天色渐晚，队伍满载而归。
除去他们打猎收获的野味，那两个小厮也没闲着，竟采了一筐野果和蘑菇。周家的厨子看见下人拎过来的三头山鸡时，也被吓了一跳，又听说这是道长亲自猎的，这才放心烹饪了。
水云原本交代了送东西的下人，把那山鸡留着做成辣鸡。那人也不知怎么的，糊里糊涂的，竟把这事给忘了。待厨子将其拆解后，就连她们也认不出那是异兽了。一道清炖鸡汤端上桌时，众人都只当这是周澜捕获的山鸡。
作者有话说：
那个鸟啊，确实是《山海经》里的异兽。那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别的异兽都有名字，为什么这只鸟没有特意写出名字呢？
啊其实是因为，它名字是生僻字，我的输入法打不出来（悲）。
它叫【尚鸟】【付鸟】，读音应该是“厂夫”。这种鸟出现在《山海经》中的基山上（它和猼訑是相亲相爱一人），原文描述“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食之无卧”，也就是说，这鸟能当咖啡用。
第55章已经来不及
晚宴可比中午丰盛得多，周老爷又请了本家的一众亲戚们来作陪。在座的都是些体面人，衣着华贵，举止端庄，说话也是文绉绉的。唐言与船上那些人生活了一个月，面对这样一群慢条斯理的人，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这山中的野味果然鲜美，肉质也嫩。”唐言尝了一口周澜猎的野兔肉，香得她两眼放光，什么“无所适从”，通通抛到脑后去了！
“诸位尝尝这个。”周老爷说着，朝下人摆摆手，那些人立刻盛了几碗汤，分发给桌上的众人，“老三，这鸡汤可比你们家那位京城厨子做的好喝？”
那位“老三”，是周老爷的三弟。周家分了家之后，兄弟们来往依旧密切，只是这些老人们没有了正事可干，聚起来总免不了要互相攀比。要么比谁家的子孙听话懂事，要么给谁家收了些好茶和古玩字画。
唐言见对方也是须发半白，那双眼睛却比周老爷的还要明亮几分。他喝下一口鸡汤，目光扫视着在座众人，声音沉稳：“鸡是好鸡，只是论起鲜味，还远不及我们家的汤。”
他话没说完，在座众人已经各自尝了一口汤，纷纷对三爷家的那位厨子提了几分好奇。他们这些人可没有为了面子而吹牛的，好喝就是好喝，那都是厨子的本事。
趁着这群人在互相攀比，唐言悄声道：“我觉得这个已经很好了，咱们那边可难喝到这么鲜的汤，下个馆子全是预制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