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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信息战的初始
不是被吓到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他们之前用的那台386,可以放在书桌上,搬动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抱起来。
现在他们面前的这台机器,占满了一整个房间,运行时的散热量让整个机房保持在恒温十八度。
而他们即将坐在它的终端前面,敲下命令,让它为自己跑数。
终端室在机房隔壁,一排六台哑终端,屏幕是单色的,橙黄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一闪一闪。
王雪松第一个坐下来,把软盘插进驱动器,敲下加载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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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Jobsubmittedtoqueue.Estimatedwaittime:0
minutes.」
队列等待时间为零。
因为是专机专用。
「开始吧,」他说。
那个夜晚——后来顾小北在课题本里把它记作银河之夜——持续了八个小时。
凌晨三点,方磊的密码学S盒生成程序开始跑。
凌晨四点,王雪松的交换网络最大流算法在扩大到一万个节点后第一次跑通。
凌晨五点,宋知行的数论验证代码在叠代到第十七轮时发现了第一个素理想分解的异常值,他和顾小北花了一个小时确认这不是程序错误而是一个真实的边界效应。
早晨七点,陆沉把所有人的结果汇总写进一份进度报告里,报告的最上面一行是银河—1首次运行日志,1990年9月14日。
收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
九月的BJ清晨有薄雾,从计算所的窗户看出去,中关村灰砖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远处的工地塔吊已经开始转了,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做早操。
方磊坐在终端前面的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输出。
那是他的S盒生成程序跑完以后列印出的结果个由十六乘十六的矩阵组成的数学结构,每一个元素都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值。
这个矩阵后面是一行自动生成的评估结论:「非线性度达标,差分均匀度达标,代数次数达标。」
「三个达标,」方磊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八个小时没喝水,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写这个程序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卡在前两步,结果没卡。」
「恭喜,」顾小北在旁边说。
她的声音也是哑的。
方磊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亮得不行。
「我请你们吃早饭。」
食堂七点开饭,他们是第一拨。
每个人都打了双份豆浆丶油条丶茶叶蛋丶小米粥。
方磊把课题本摊在饭桌上,边吃油条边写运行日志。
豆浆的热气把纸页熏得微微发皱。
王雪松在他对面,用勺子舀起一勺小米粥,没喝,盯着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如果银河—1能跑一万个节点的网络流,那理论上也能跑五万个,只是时间翻倍,」他把勺子放下,「但图的结构要变,一万个节点的图是随机图,五万个节点的图
如果用实际通信网的数据,图的结构会更复杂,会有分层丶会有子网丶会有冗余链路。」
「实际数据从哪里来?」宋知行问。
「邮电部,」王雪松说,「光纤骨干网八纵八横的规划图,上次友谊宾馆开会,邮电部的那位干部提到了,如果能拿到那份规划图的数据,我们就可以把算法从模拟」变成「仿真」。」
陆沉把豆浆碗放下。
「拿不到的,那个数据是邮电部的内部资料,没有正式批文调不出来。」
王雪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那就自己建,先从公开资料开始,报纸上的通信网络规划报导,邮电部公开发布的年报,还有国际上同类型网络的数据模型,我们把能收集到的数据拼起来,先建一个近似的仿真模型。」
「那是多少工作量?」方磊问。
王雪松想了想。
「一个人干不完。」
「那就一起干,」顾小北说。
她把最后一个茶叶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雪松,一半自己吃了。
九月中旬,周尧到了。
何巍带着他出现在阅览室门口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多。
周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肩上挎着那个在集训队时用的旧帆布包,包上印着SC省数学会的字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书桌丶草稿纸丶课题本和那台绿光屏幕的386,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走进来。
何巍站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进去啊。」
周尧走进来。
方磊第一个认出他一去年冬天在集训队,周尧总是坐在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同时摊开两三本书。
他走到周尧面前,伸出手。
「方磊,密码学方向。」
周尧握住他的手。
「周尧,数论图论。」
何巍在后面喊:「你那个方向现在叫图论数论与信息安全协议数学基础,刘领队给你改的,说原来那个太短了。」
周尧没理他。
他走到陆沉的桌子前面,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用黑色墨水写着数论杂记。
就是他在集训队被淘汰那天晚上塞给陆沉的那本。
后来陆沉把它寄回四川时,本子还只有前一半写满了字。
现在整本都满了。
「你寄回来的那个二次域推广大纲,我全部验证过了,正确,」周尧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放在陆沉面前,「然后我又往下推了一步一把二次域推广到任意代数数域,图的结构从有向多重图推广到了一类特殊的超图。」
陆沉看着那一页。
上面是一张图—不,那不是图,那是一个由点和面组成的复杂结构。
每一个面代表一个代数整数环里的素理想,面和面之间的边代表素理想之间的分解关系。
这个结构在数学上有非常深刻的背景一它本质上是在用组合拓扑的语言重新描述代数数论里的类域论。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一间空荡荡的县中教室里,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何巍的群表示论引理帮了大忙,」周尧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和他在集训队被淘汰那天说「我老家在四川一个小县城」时一模一样,「超图的边色数下界估计,我用标准方法卡了三个月,何巍来了以后,把群表示论里的共轭类分解用到超图的自同构群上,两天就通了。」
何巍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张草稿纸搁在桌上。
就是他在海德堡写的那张周尧,这一步通了。
纸已经有些皱巴了,在四川的潮湿空气里吸了水分,又在来BJ的火车上被反覆摺叠展开。
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节点已确认,」何巍说。
周尧点了点头。
「节点已确认。」
阅览室里的人都围过来了。
方磊把自己桌上的草稿纸拨开一块地方让周尧坐,王雪松把合作网络图铺开在桌上,用铅笔把周尧的虚线节点描成实线。
描完之后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9月17日,周尧归队。」
顾小北从窗台上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周尧。
「给你攒个进度条,这是你自己的第一个苹果核。」
周尧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声音很脆。
九月下旬,枫叶开始红了。
数学所院子里的几棵鸡爪槭最先变色,叶子的边缘从绿转红,像被火燎了一下。
陆沉每天去阅览室经过那几棵槭树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
秋天是他最喜欢的季节—不是因为凉快,是因为秋天的光线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是斜的,是金的,照在任何东西上都像加了一层滤光片。
前世他读到过一句话,说秋天是酿了一整年的酒终于开坛。
这一世他好像懂了。
课题组的工作进入了第二个月。
方磊的S盒生成程序跑通了第三轮测试,开始在银河—I上做更大规模的参数扫描。
王雪松的交换网络仿真模型搭好了骨架,正在往里填从各种公开资料里收集到的数据参数八纵八横的节点城市丶光纤带宽的上限丶交换机的吞吐量瓶颈。
顾小北的收敛性证明写到了第三稿,那个顾小北引理已经被数学所一位研究员看到,说可以整理出来单独投《数学通报》。
宋知行在周尧的图论数论框架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嫁接到信息安全协议设计上的入口,两个人正联手把入口拓宽。
机器前,何巍在写一段新代码。
周尧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一行数论验证程序的结果,说「这里再加一个素数幂的边界测试。」
何巍敲了几行代码,程序重新跑起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结果出来了边界测试通过,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个画面后来被方宜民用相机拍下来,登在数学所内部通讯的封面上,标题是青年课题组在386上调试银河—1程序。
那天下午,刘领队把陆沉叫到了阅览室外面。
走廊里日光灯还是那盏嗡嗡响的老灯管,每隔几秒就闪一下,闪得人眼睛不舒服。
刘领队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纸张还是温热的。
他没有把传真递给陆沉,只是说了一句话。
「钱老明天到,要看课题组的进展。」
陆沉回到阅览室,把话传给每个人。
方磊第一个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顾小北把窗台上那排苹果核从头数到尾,好像在数时间。
王雪松把合作网络图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所有节点和连线,确认没有遗漏。
何巍只是说了一句「那我今晚把群表示论引理的正式证明整理出来,」然后坐回机器前面。
周尧没说任何话,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整理图论数论框架的核心结论。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驶进数学所的院子。
钱学森走下车的时候,和两个多月前在友谊宾馆见到时一样浅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银白色的头发在九月的阳光里发亮。
但他今天没有拎公文包,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封面还是那本印着国防科工委的旧笔记本。
刘领队在楼下迎他。
钱学森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那些虚的,」
径直上了楼。
他走进阅览室的时候,六个人正在各自的桌前工作一方磊在画新的参数扫描表格,顾小北在改第三稿证明的措辞,王雪松在往仿真模型里填最后一个城市的参数,宋知行和周尧凑在一张图上讨论超图的边分类问题,何巍在敲群表示论引理的最后一段证明。
陆沉站在机器旁边,屏幕上正显示着银河—I昨晚跑出来的最新一批数据。
钱学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把阅览室看了一圈那三张旧书桌,桌上的草稿纸和搪瓷茶杯,窗台上那排已经
攒到快三十个的苹果核,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合作网络图,机箱上贴着的统统除外纸条。
然后他走进去,在陆沉的便签本前面停下来。
便签本翻到的是画满桥的那一页,蓝圈还在,蓝圈里面的小圈和连线比两个月前密了不知多少倍。
「上次我画这个圈的时候,里面只有几条线,」钱学森说。
「现在多了一些,」陆沉说。
钱学森点了点头。
他翻开自己那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列印纸是王雪松的交换网络仿真模型昨晚在银河—上跑出来的最新结果。
一万个节点,模拟八纵八横主干网的数据流。
瓶颈值丶拥塞点丶冗余路由的有效性,全部标注在图上。
「这个,我昨晚看了,」钱学森把纸抽出来放在桌上,「你们用银河—1跑一万个节点,把八纵八横主干网的数据流模拟出来了,邮电部那边的规划组也在做类似的模拟,用的是美国进口的软体,在惠普的小型机上跑。」
他顿了顿。
「你们的速度比他们快了四倍,准确率比他们高了百分之十二。」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方磊站在自己的桌前,手里拿着的笔掉在了桌上。
王雪松摘了眼镜低下头擦,擦了很久。
顾小北把手里最后一口苹果咬完了,嚼完咽下去。
钱学森把那张传真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然后看着陆沉。
「你们在做一个事情,可能自己还没意识到有多大,」他说,「美国的信息高速公路,从提出概念到发布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用了五年,日本跟进了,欧洲跟进了,我们中国,1990年才正式启动论证。」
他把笔记本合上。
「你们这个课题组,做的就是论证的第一块砖。」
下午,钱学森给课题组做了一个小时的座谈。
不是讲课,不是指示,是真真切切的座谈。
他坐在阅览室那把掉了漆的木椅上,端着方宜民给他泡的茉莉花茶,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
王雪松问他,网络仿真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够用。
他说,没有够用的一天,网络一直在变,仿真就要一直更新。
顾小北问她能不能把算法收敛性的引理写进正式论文里,他说你不仅要写,还要发到国际上去,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做的算法有自己的理论保证。
周尧问他,图论数论交叉方向的纯数学部分是否可以申请额外的研究经费,他说他已经跟数学所打过招呼了。
座谈结束后他要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里那台386的绿光屏幕,屏幕上还跑着方磊的参数扫描程序,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你们用的这台机器,是386,」他说,「银河—1是你们手里的第一台巨型机,以后还会有更快的机器丶更大的网络丶更复杂的算法,但有一天你们回头看,会记得这间屋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九月的最后一天,第一批月度进展报告完成了。
刘领队把六份课题本收齐,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亲自送到数学所办公室。
档案袋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信息高速公路数学基础研究计划(第一期)·月度报告之一·1990年9月。」
密封,盖课题组的章。
那天晚上,阅览室里开了一次简单的庆祝会。
方宜民从食堂打了一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李师傅听说课题组要庆祝月度节点,特意多包了三十个。
方磊和宋知行把几张书桌拼在一起当餐桌,顾小北把窗台上攒到第三十个的苹果核收进一个小铁盒里,盖上盖子,用橡皮筋箍了两圈。
何巍站在墙角,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碗边搁着一叠草稿纸一他刚才边吃还在看周尧的超图分类问题,看到一半被顾小北没收了草稿纸说「今天不许干活。」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窗外的槭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红色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钱学森画的蓝圈还在,蓝圈里的小圈密得像一张蛛网。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990年9月。银河之夜,月度报告,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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