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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帖之后(第1/2页)
“哥,名单出来了。”
小周站在床边,手机差点怼到我鼻子上。
我扒开他手腕看了一眼。节目组内部追责名单,一共七行,第一行就是剪辑师老赵。后面跟着宣发、审片、值班编导,最后两行被黑笔划掉了。
“划掉的是谁?”
“不知道。”小周压低声,“打印出来的时候就划了。办公室没人敢问。”
我一晚上没睡好,脑子发钝,可这两道黑线我一眼看明白了。推出来的都是能换的,划掉的都是换不了的。
老赵昨晚还在剪辑室通宵,今早成了“擅自变更播出素材”的第一责任人。他干了十年后期,手比谁都稳,出事的时候背锅也背得最稳。
“郑恒怎么说。”
“郑导早上开了个会。”小周咽了口口水,“全程就提了一句删帖,剩下半小时都在问一件事。”
“哪件。”
“他问,江叙那个硬盘,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上午十点,副导演来叫我去“补个说明”。
会议室不大,桌上摆着三台没开的摄像机。郑恒没来,坐我对面的是副导演,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一块真皮表带的表。
“小江,别紧张。”副导演笑,“就聊聊昨天的事。”
“聊聊呗。”我把椅子往后一靠。
“你那个备份,哪来的。”
来了。昨天那条不署名的话说是给我二十四小时,现在连半天都没过。
我手插在兜里,捏着那支旧圆珠笔转了两下。
“王哥给的。”
“哪个王哥。”
“场务王哥,机位那边收设备的。”我抬眼看他们,“常规流程。素材同步、异地留存,往期不也这么干。我手里那份就是同步盘里下来的。”
副导演愣了一下。这套说法是真的,只要他去问,场务组就是这么答的。麻烦在于同步盘权限三天前被删了,他没地方对。
“你懂后期?”那个陌生男人第一次开口。
“不懂。”
“不懂你怎么听出音频断了一拍。”
“我听着难受。”我摊手,“断点那一下我耳朵疼。”
那人盯了我两秒,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一份成片剪辑单,边角打满批注。
“这个你看不出什么吧。”
我扫了一眼,没接。我要是接了、念了、挑出一处,这趟就白来了。
“看不懂。”我把纸推回去,“字太小。”
三台摄像机的红灯一直没亮。他们本来是想录一段,最后自己也不想留。
散会前我只提了一件事,恢复我的设备权限。理由现成的,合同附录第七条写着嘉宾本人对留存素材有知情权。副导演当场没答应,也没拒绝。
出门时我听见那个陌生男人低声跟副导演说了半句,只有一个词飘出门缝。
“……不是租的。”
不是租的。那就是查到了别的。
我没接话,记下了。脸上什么都没露。
下午四点,节目组通知我录一段“回应”。
名字叫嘉宾回应。其实是什么,谁都明白。热搜挂了十几个小时,他们要我一个道歉把火压下去,最好我再红着眼眶说两句是我太敏感了,这一季的收视就稳了。
录制棚里坐了七个人,灯打得我后颈发烫。
编导把提纲递过来,第一个问题是:你如何看待自己激化舆论。
我正要翻页,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温以宁转来一张截图。
超话里一个号,ID叫“小满不吃香菜”,凌晨发过一条长评论,替我把两条剪辑的时间线核了一遍。她主页里全是猫和考试,看着连这节目都不怎么看,昨晚刷到就顺手对了。
今天早上,有人把她的学校、宿舍楼号和姓氏全扒出来,挂在她评论区。几百条私信,问她收了多少好处费。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江先生?”编导提醒,“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第一个问题我不答。”我抬头,正对主摄像机,红点亮着,“我说两句,你们要剪就剪。”
编导愣在那儿。
“第一句,昨晚那两条时间线不是我一个人对出来的。”我一字一字说,“有个姑娘替我核了一遍,她跟这事没关系,什么都没拿。”
“第二句。”我停了一下。
棚里静了。七个人里至少四个在翻稿子,找有没有预案。没有预案。
“你们要骂,冲我来。我的名字、脸、过去那点丢人事,随便扒,我都认。”我说,“别去翻不在这个圈里的人的号。那里面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录音师的手指在调音台上停了半拍。最后那句话是我临时加的。他们真正想要什么,我知道。
我把提纲推回桌子中间,顺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打错的废页,印了半行,被人用红笔划掉,下面重新敲了一行。
被划掉的是: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新敲上去的是:你以前报过什么培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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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两秒,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
那段当晚没播。小周跑上来说,稿子被压了,理由是情绪不稳定,不具备播出条件。
我说行,那正好。
回到住处我把手机架上,没开直播。我把那段录制的原始文件,连同和节目组关于权限的几封邮件来回,一起收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还是那四个字,旧账未清。
我一条一条标时间。上辈子我干了三年乙方,死在一个通宵上,我太清楚什么东西能在热搜上活下来。情绪能活十二小时,证据能活三天。真要再来一次,我手里得有能马上扔出去的第二份。
一点多,温以宁发来消息:“今天摄制组有人提前检查了我的手机。”
我回:“查什么。”
她回:“在看咱俩有没有私下聊天记录。”
我想了想:“以后重要的话别发文字,见面说。”
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两点,陆晚棠的截图到了。
那是一份营销号后台的素材清单,来源她没说,我也没问。清单第一栏是我的名字,下面跟着三行待核实项。
第一行,教育培训经历。
第二行,家庭信贷情况。
第三行被涂掉一半,只剩三个字能看清。
查他爸。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扒我履历那批人今天什么都没扒到,也没走,只是换了方向。一个正常人查不出问题,他们会写一句疑似清白。可他们要查的从来不是清白。
他们想知道的是,一个二十出头、宅了几年、没公开露过面的废柴,凭什么一眼看穿假表,凭什么听得出音频断一拍,凭什么熟得像在剪辑台前坐过三年。
之前他们以为答案在“他在哪学过”。今天,方向变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
门外脚步声上来,小周探进半个脑袋,脸是白的。
“哥。”
“怎么了。”
“郑导今晚没走。办公室灯亮着,里面还有人。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就一句。”
“哪句。”
“他说,方向换了。”小周咽了一下,“从教育经历,改查家世。”
门没关,小周还杵在那儿。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查家世。”我重复了一遍。
小周点头,等着我像前几天那样给他派活。这次我没看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他们查我,我扛得住。查到我妈头上,性质就变了。
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备注,妈。
三点十分,她这个点一般没睡。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
“大半夜的。”她声音哑,“你又上电视了?”
“没有。问你个事。”
“说。”
“当年家里来的那帮人,你记不记得有个戴表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开始查爸了。”
这回她静得更久。我听见她把电视关了,老式电视关机时啪的一声。
“查就查。”她说,“你爸欠的账,跟你没关系。谁来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妈……”
“还有。”她打断我,“你节目里那个事,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
“你别替别人出头。”她说,“你出头一次,他们就顺着你查十个人。你护不住。”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可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在教我,像在说她自己。
“知道了。”我说,“你早点睡。”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江叙,这两天有个人往家里打过电话。没说话,就喘气。我挂了三次。”
我捏着手机站在那儿。
小周脸色更白了:“哥,要不报警?”
“不用。”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先记着。”
营销号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到,现在方向转了。他们剩下的路只有两条,要么自己编,要么来找我。编,我不怕。来找我,那就轮到我定规矩了。
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第一行敲下四个字:先手为强。
他们查家世,我就把家世里能查的那部分先摆到明面上。教育经历、家庭信贷,他们能查到什么,我自己先写清楚。谁先开口,谁定调子。上次是被迫澄清,这次我主动发。
文档第二行,我列了三个人名。第一个是小满不吃香菜。第二个是温以宁。第三个我停了很久,才敲下陆晚棠。
名单拉到一半,陆晚棠的消息先进来了。只有一句话。
“他们不光查你爸。有人在查你妈当年那几份工作。”
我盯着屏幕,指头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去。
查我爸,我认。查我妈,这条线,谁碰谁疼。
我把文档保存,关了屏幕。有些账,本来想等他们先动手。现在看,得提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