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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京暗流(第1/2页)
这边天玑城正值各方暗流涌动，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圣京，却越发歌舞升平起来，彷佛半月前圣宫里的那场变故风波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了，就好像一切都未曾有变。都城里，高耸的白玉楼前依旧热闹喧哗，道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高楼中，杯酒洒尽黄粱梦。名楼贵肆里，形形色，色的人们依旧时常聚在一处高谈阔论，醉生梦死，而坊市长街上，百态人生如往常的每一日那样重复着，忙碌着，奔波着。
时近午时，报时的鸣时鸟展翅翱翔掠过高空，其巨大的白翅带起阵阵暖风忽动，吹散了些萦绕于都城之上的灵雾之气。在那稀薄朦胧的灵雾之下，京都的纵横格局一览无余，从空中俯瞰的话，可以清晰看到三纵九横十二条大道将京都切割成许许多多独立的城区，其中，一条紫雾大道竖立中央，大致将都城分为东西两部。西部横路居多，独占有六，另延伸无数小道，将民区切割分散，组成很是冗杂，而东部城区连绵，只有一条紫薇大道纵越其中，独将天雪府与时狐府府邸占地串联。
紫薇大道位于都城最西，本就甚为僻静，又因贵为世家之地，少有庞杂人等涉足，是以一向清净寂谧，庄严幽崇。然而这一日，大道两旁戍满盔甲兵士，密密麻麻，像是接力传送的黑蚁般一个紧挨一个，一排贴着一排，将这条原本肃重宽阔的道路给占得满满当当。
时狐裳霓刚从千湖山庄复命回来，很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等她回到家一问才知，哥哥长霖奉命接管一半京防，而机甲军司军却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交割，迟迟没有正式与会商讨划分巡区之事，导致新京军入京以来一直闲着，根本无职可领，无事可做。
府中，时狐无殇的气色比之先前好了不少，但仍旧终日待在家主院内，甚少出门，就连宗老会集议族务，他也不参与，唯有要议继任人选之时，他才会强撑着出席。而继任家主人选一事，前前后后议了三次，才最终达成一个共识。
今日时狐裳霓回来，先去拜见了父亲，顺便给母亲请了安，随后又去了时狐长霖的院子。时狐长霖正愁如何顺利与机甲军交涉之事，闻见妹妹归家，忙一脸喜色地迎了出去，但见裳霓恢复了往日神采，浑身上下洋溢着少年的活力风姿，他才真正露出会心一笑来，“霓儿终于回来了，此次南下玩得可还尽兴？”
时狐裳霓如进了自己院中一般自在，直接越过他径直往书房里走去，“害，别提了，一路上阿黛总是盯着我修炼，哪里还能玩得尽兴。”
提到修炼，时狐长霖也正了神色，赶忙跟着她进屋，还不忘吩咐下人去准备她爱吃的水果来，“初黛倒是真心为你好，你可别再任性了。快让我瞧瞧，你如今修为到几阶了？”
时狐裳霓神秘地笑笑，翘着二郎腿坐上了主座，“你就别说我了，我现在已经很用功了，等过些日子，一定给你一个大惊喜！”
时狐长霖无奈笑笑，又见妹妹神态掬憨，与往常并无二致，对他亦似从前亲近，暗道，看来妹妹果然什么都还不知道。他暗自松了口气，复又想起先前自己的提议来，“霓儿，如今府中情势，你也应该察觉出一二了。宗老会先后三次争议，第一次时狐漪自请出局，第二次时狐葭与乌首男君的情事暴露，被罚幽禁毒峰索道二十年，再无缘角逐家主之位，经此两事，宗老们对我们一脉越发不满，深信此乃我们从中作梗，动用阴私手段剔除竞选者，然而继位人选有限，她们再不愿，也终究在第三次议会上认可了我的继位资格。”
“只是，我如今身为新京军主将，又肩负半数京防，若再任家主之位，只恐将来力有不逮，府中主事之权仍将落入宗老会之手。以那几位宗老的野心，以及对我们一脉的忌恨，我很担心爹娘和你日后的处境。是以我想问问你，你可曾想过继任家主之位？”
时狐裳霓怔了怔，心下微动，突然大笑起来，“哥你别跟我说笑了，我？我如何有资格继位？我什么也不会，修为也还是半吊子水准，宗老会连你都不想认可，又怎么会允许我上位？”
时狐长霖凑近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没想过做家主？”
“我无所谓啊，要是你们都想让我做，我就勉强试试呗，但我真心觉得希望不大。”
见她眼神清澈，不似违心，时狐长霖彻底安下心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自幼向往自在，只喜欢吃喝玩乐，哥哥也不忍心将你束缚在这个位置上。罢了，我既是哥哥，就多承担些吧，只是霓儿也要快些长大，将来修为有成，再习些驭人，之术，在紧要之时，你也能帮家里出些力。”
“嗯！”时狐裳霓眉眼弯弯，顺从地点头应下，将过去那副天真无邪的少年模样扮了个十成十，任是曾经最亲近的兄长，也瞧不出半分端倪来。
——
山中学府，一丈落。
秘境坍塌一事落下帷幕已久，而芝灵靖也草草交差，将调查天仁宗余孽一事糊弄过去，然而差事完毕，她却占着学府千亩之地迟迟不肯搬走，甚至已经暗中调遣一批纪息军混入虎威营，大有一种要将此地据为己有的意味。
这一日，芝灵靖从静渊闭关出来，修为又升一阶，晋至乾化中境。战莲迎她回屋，见她这次出关身上威压又更胜一层，眼里的敬佩之情越发深了，“恭喜少主，贺喜少主。”
芝灵靖倒不觉得这值得什么贺喜，天之骄子，理应如此，“交给你们办的事情都如何了？”
“少主所料不差，月前闯宫之人，当是天雪初黛无疑。虽然圣宫中所有的灵痕印记都被厌食虫给毁了，但据那留守的三位镇宫威卫所述，从身形，技法天赋和当时的修为段位来看，闯宫者定是对圣宫内廷地形十分熟悉的世家子。而符合条件的世家子之中，只有她当日不在北宸上宫观礼。”
芝灵靖忽而站定，眸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忌羡之色，“所以真是她？好个天雪传人，修了邪修之法，修为竟能日进千里，都已赶超到我前头去了。”
战莲脸色紧张了一瞬，忙道，“少主才多大，她又多大了，以您的天资，等到了她那个年纪，指不定都晋坤极境了。”
芝灵靖走到露台前，抓了一把鱼食洒入湖中，引得湖里鱼儿争相涌来，“若非立场不同，我还真想好好与她结交一番。可惜了。这两日宫月那边有消息传回么？”
“说到这个，少主您可真是神机妙算了！之前宫月派人跟了那四个掌师月余，看见她们把几个学子依次送回家后，竟真的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山玩水，一开始都起了放弃之心，还好少主英明，坚持让宫月亲自跑一趟继续盯梢，没想到这一次真的有收获！”
“好了，说正事。”
“其实宫月半个月前就有消息传回了，她跟踪到四掌师与逃出圣京的洛西东秘密会合，只是那时少主刚刚闭关，我等都不敢擅扰，便自作主张让她继续暗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昨日她又有回信传来，称其已确定与洛西东一行的皆是天仁宗余孽，其中，有个名唤柳百川的，正是她们分堂堂主。这个柳堂主带领着她们一路南下，在玄月城一个小县城里又与另一波逆党余孽会合。宫月截获过她们联络的密信，只是一直还没有破解其中的密文，是以无法知晓她们下一步行动。”说着，战莲从怀里取出一张软纸呈上，“这是宫月誊抄传回的密信内容。”
芝灵靖接过软纸，微一沉吟，“柳百川，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战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个柳百川，就是之前以‘一字千金’闻名京都的风细流之主。先前属下们都只当他是个专门诓骗钱财的二流术士，兼之风细流经常被人上门砸场子，连个固定的经营场所都没有，就是个破流动组织，所以大家都没怎么上心关注过……”
“无妨，一个跳梁小丑而已，再蹦跶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至于这些鬼画符，”芝灵靖皱着眉，盯着纸上的奇异符文好一阵，也琢磨不出什么来，只将软纸又传了回去，“这些密文奇异古怪，但似乎又有其独特的规律，像是一种异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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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晚已派了人去黑市里找精擅研究偏蛮之地方言的奇能异士，想来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舟晚正巧回来复命，听到这一句，很自然地接道，“我们只怕不能指望黑市了。据我放出消息已过去整整一天，悬赏解译一字得银百两，可黑市那边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直没有动静，就连上门骗财的混子都没有一个……我明明是匿名发布的消息，按道理不应该啊。”
芝灵靖猛地抬眸，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黑市鱼龙混杂，各地各界的三教九流多不胜数，就算以我芝灵氏的名号发布公告，也必定会有视财如命的勇人敢于为之冒险。毫无音讯，只能说明你发布的消息被人截住了。”
“截了？谁能截……黑市市主？！”战莲面色惊变，“黑市市主为什么要截住这，啊，不可能吧，难道连黑市市主都是天仁宗余孽？！”
芝灵靖也变了脸色，眸色幽深，“速传信宫月，命她即刻动手，留两个可破译密文或知晓其总部分堂具体所在的活口，其余的，皆可就地诛杀。”
战莲领了命，匆忙赶去传信，唯有舟晚还留在原地，继续汇报着其她事务的推进，“少主，乌首诚那边得手了，乌首云暮中毒已深，只是，他似乎有所察觉，近几日一心闭关压制毒素，他最信任的暗谍首领这些天也没有继续动作了，安静得很。”
“哦？他怎么做到的？”
“他寻了一个擅制唇脂的匠人，制了一款芬芳奇特的胭脂，将神手牵机加入其中，毒药本身的色泽味道便得以遮掩。”
芝灵靖讶异地张了张嘴，半晌才笑了出来，“没想到这个乌首诚还有点脑子，只是可怜了乌首云暮，一世英雄，终究是栽在了自己错选的温柔乡里。”
兴致恢复了些，她又逗起湖中的鱼儿来，“派人盯紧了乌首府，我可不想错过他死前得知真相的精彩表情。其她的呢，从绒晞可现身了？”
“不曾有他的消息，他从北境逃回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若非他被吓破了胆躲起来了，就应该是被乌首云暮给藏起来了。以属下推测，后者的可能性大些，毕竟以他的性子，不会轻易放弃寻仇的。”
“也罢，他俩在一处，到时候一次就收拾了，反倒省了我们的功夫。”
“少主，还有一事，时狐裳霓今日回京了。她派人传信，想要同您见一面。”
“呵，她定是知道时狐氏已定下继任人选了。告诉她，她只管把自己修为搞好，其她的，都不必她操心。等到继位大典那一日，我保证登上日月坛登临台的只会是她，不会有别人。”
舟晚点头称是，嗫嚅了一会，面上又开始纠结起来。
芝灵靖注意到他的反常，道，“还有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是下面的人办事精细，向来事无巨细，都要一无错漏地记录禀呈。我今日在阅览时看到一条有些突兀的奇怪记录，她们在监视时狐府动向时，还记了一条有关天雪府异样的条陈，上面记载，两日前夜里，天雪府府内似有人影攒动的动静。类似这样的记录，之前也出现过，还不止一次，我特意翻看了好几册，发现从上个月某一天开始，关于时狐府的监事录里，每隔几天就会出现这样一条关于天雪府的记事。只是属下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来这其中的关联。”
芝灵靖疑心骤起，“你可询问过外出小队的领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过，那领队说她觉得天雪府内有异，建议另派专人秘密盯梢，可我亲自去过一趟，守了两晚，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几处重要的院房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从房里的灰尘遗迹来看，一些贵重的珍玩摆设都被人盗走了。自从天雪一族闭关，族人皆被明宫的玉山护法掳走，留在外戍守庭院的少部分府兵也都被秘密解决，那天雪府就彻底成了一座荒邸，好几个月都没人的动静，想来定是有胆大的飞贼窥探到了这一点，是以时不时地飞檐走壁潜入其中盗窃财物。”
盗窃？芝灵靖想了想，又道，“若你觉得是飞贼盗窃，方才为何欲言又止？”
“此事甚是细微，本不该提到少主面前，只是，只是……”
“只是你也觉得，此事还是蹊跷，却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并无错误，怎么反复琢磨，也琢磨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来。”芝灵靖望着脚下四散的鱼群，鱼儿吃饱食后追逐嬉闹，好不快活，丝毫不知自己的命运时时刻刻掌握在赏鱼者的手里，可若她们其中有一条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想要破局，该如何做呢？“有时候，我们站得离谜题远一些，或许就可以清晰看见谜底就在谜面上。时狐府最近正值新旧权柄更替，正是分外紧张焦灼的时刻，除去她们自己里里外外增强的戍卫，我们派去的暗卫也是只增不减，如此重兵环绕，肃杀重压之下，什么样的飞贼才敢潜入那条紫薇大道，闯进与时狐府一墙之隔的天雪府里行盗窃之举呢？”
芝灵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冥思苦想着，这事的确不对劲，很不对劲，世家府内大都有法阵护镇，天雪府的府库一般贼子也开不了，那些人敢进天雪府，就绝对不是普通的飞贼，可他们又搬走了摆在房里显而易见的古玩摆设，就好像，好像……好像是故意告诉别人，他们只是寻常飞贼。
那么他们真正要盗的，是什么东西呢？
芝灵靖想得头疼，“先派一队人去守着天雪府，对了，那个发觉有异的领队，回头给她升职涨俸。”
舟晚领了命下去，芝灵靖却仍在苦思不解，她又看向了脚下的湖水，湖水幽深，通体碧绿，但人站在岸上，只看得清表面浅浅一层水绿，看来，想要搞清楚那些人进天雪府到底找些什么，她得亲自去走一趟才是。
夜里，芝灵靖独自来到天雪府邸，她看着这座荒无人迹的宅邸，看着地上杂乱的落叶，看着庭院中那碎裂的砖石和各处早已干涸的血迹，突然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来，天雪氏亦是传承了千年的家族，也是曾经最最忠诚于神子的家族，可如今，她们只落得如此下场。而此刻，真正的那位神子殿下又究竟在哪呢？
她明明拥有不死之魂，身死之刻亦是重生之时，她若还在世上，为什么能容许她们芝灵氏操纵假神子上位？难道她重生后流落在普通人家，也就只是个普通人了么？她没有了记忆？也没有了神力？所以任是这王朝倾覆，臣仆灭尽，她也毫不知情？
可若真是如此，尊上为何不许她在凡间一世一世轮回，自生自灭？反而命风禾尽不惜潜伏几十年也要从凤氏一族手里完好无损取得苍生镜，以此为媒介找寻神子下落？据说，苍生镜不同于乌首氏的天心石，需配以天眼之术破迷雾，定踪影，苍生镜一面小小镜身，就能将广垠天宇俱照其形，你可以在苍生镜中将整个天下尽收眼底，想看哪里看哪里……
只是不知凤家人做了什么手脚，竟然能让风禾尽前功尽弃，就算得了苍生镜也用不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从家主院一路找到琼林法瘴，她破开屏障，沿着长白杉木直飞而上，来到了偌大的天雪祖祠正堂前。祖祠穹顶藤枝微颤，渐渐剧烈耸动起来，化作无数成人腰粗的枝干紧密连结，合成一扇厚重无隙的地衣门，将她拦在了祖祠外。
芝灵靖试探地伸手触及那地衣门，感觉到一股绵柔却坚实的庞大力量正温和地回抵着自己的手掌，那力量坚定却不暴烈，温柔毫不退却，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包容之力。天雪氏以生机之力传承，骨血里，门风里，似乎都饱含着对生命的喜悦与宽容，就连排斥她这个不速之客的方式，都充满着极致的柔意，生怕误伤着她这个生灵。
她的心似乎也被自己手掌触及的力量感染，忽而柔软起来，甚至有些贪恋、向往这种美好的让人感觉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如沐春风的温暖之力。突然，她猛地抽回手，紧紧压在自己的心房上，连连退了数步，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打量着这个诡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