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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氏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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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氏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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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茯苓氏的蹊跷(第1/2页)
    时狐裳霓无奈摇头,“阿,阿黛,你想象得太美好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神子都有私心,更何况人?你这样的圣人标准,只是个特例,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你心中给人定的准则,实在太高太高了,若以你的标准来衡量人,那我们都只能算作披着人皮的猪了?”
    原初黛看了她一眼,默默自行往外离去,“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嘿!好你个……”时狐裳霓追出去两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气得在原地干瞪眼。
    不多时,虹蜓现身在她身旁,“家主,芝灵氏的人都撤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时狐裳霓被迫揽了这事,本来也只是当作走个过场的闲差,毕竟朱真千度那边是不可能开口的,只是她没想过,原初黛如今也非要搅合进来。“让你打听的事有什么眉目吗?”
    “有是有,但不完全确定。据多位亡者家属回忆,元家简家那俩败家男与乌首氏谐世子是焦不离孟的,尤其是光顾妙今坊,他们总是一道混着,少有落单。也有住在附近的人说,那夜是瞧见谐世子进了妙今坊的。可这些都不算实证。再者说,天火阵下,无一活口,乌首谐那天要果真去了,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地回家?而且听说,他因为受不了丧父打击,且在家里疯着呢,都伤了好些府兵了。”
    时狐裳霓垂眸思索了片刻,忽然道,“你可记得阿黛是哪一日回京的?”
    虹蜓细想了一瞬,猛地惊道,“是妙今坊失事那天的凌晨,羽翎卫奉命全城搜捕晞世子,途中撞上了郡主,才知晓郡主回了京的。”
    怎么会这么巧?
    时狐裳霓暗道,如果乌首谐当真去过妙今坊,那救了他的,就只可能是爱管闲事的阿黛了。这样说,那一夜,阿黛也去过妙今坊??!不,照今日观阿黛言行,她根本也不清楚妙今坊那夜发生了何事。这就叫人费解了。看来,若想搞清楚这一点,她还是得走一趟乌首府了。
    要是乌首谐那夜没有去过,那此事简单了,定成悬案即可,剩下的追踪朱真七七之类的事宜,就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了。可若他去过……时狐裳霓心道不好,“随我马上去乌首府!”
    乌首府上,乌首诚正气急败坏地从地牢中出来,他面色铁青,一脚踹翻了路边的花盆,“贱骨头真是嘴硬!给我传令下去,接下来三日,一滴水都不给他,我看他能坚持到几时!”
    一旁的府官战战兢兢,赶忙递上一方手帕,“家主莫要气急,谐世……贼子自幼锦衣玉食,身子娇贵,撑不了多久的。只是程夫人今早又问起了,说,若是见不着谐,贼子,就不再喝药了。”
    乌首诚接过帕子,用力擦了擦掌心染上的血渍,“母亲忧思病重,人也不太清醒了,侍奉进药是你们的职责,她说不喝就不喝,那要你们何用!”
    他将帕子甩在府官脸上,“还是说,府上有人嚼了舌根,叫母亲听见,她才愈发病重的?”
    “不,不敢,属下已下过死令,绝不许任何人在夫人面前胡乱说话,下面的人绝对不敢的。”
    这时,一名府兵来报,“家主,时狐家主到访。”
    “时狐裳霓,她来做什么?”乌首诚沉吟片刻,低头望了眼自己身上略微褶皱的裙摆,还有鞋底上沾染的血色,他不耐地揉了揉眉心,才道,“先将人请去上厅,奉上茶水,请她稍候一会。”
    不多时,乌首诚换了一套崭新衣袍出来,一见时狐裳霓就笑着拱手解释,“让世妹久等了,是我的不是。近日家慈病重,缠绵病榻,我终日侍药,常脏污衣裙,方才闻见世妹到访,先去沐浴更衣了一番,故而迎迟,还望世妹莫要见怪啊。”
    时狐裳霓回礼致笑,“小事一桩,无碍的,乌首家主不必放在心上。我今日来是为公务,事涉妙今坊一案,牵连甚大,所以也就不与你多客套废话了。有目击者言称曾看见谐世子在事发当夜进入过妙今坊,所以我亲自过来,想见一见谐世子。”
    乌首诚笑意凝住,“这怎么可能,众所周知,妙今坊一案里,无人生还。阿谐若是去过,以他的修为,又怎么逃得过朱真家主的天火大阵?”
    “不管可不可能,既然我的人查到了这条线索,我作为主理官,总要过问的。例行公事,乌首家主应该能理解吧?”
    “不瞒世妹,阿谐他,父亲离世的打击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大了,”乌首诚为难开口,“自从知道父亲的事后,他就变得疯疯癫癫,无故伤人,就连我,他也不认了。不是我不愿让你见他,只是如今他,他的模样实在无法见人。此乃家丑,我本不欲让世妹见笑的,可此事又关乎世妹职责……不如这样,我让阿谐的侍婢随你回去调查可否?新绿是一直服侍阿谐的,与阿谐的关系也最为亲近,阿谐什么时候出门,去过何处,她是一清二楚的。”
    时狐裳霓笑了笑,“乌首家主这就说笑了,我要见的是乌首谐,可不是什么新绿旧绿闲杂人等。事发当日,他去没去过妙今坊,叫他出来,我一问便知,如此简单的事情,乌首家主为何不肯配合?”
    “世妹,你我同是以芝灵氏为首,何必如此相逼?你肩负职责,我可以理解,可我已说过了,我家阿弟此刻不宜见客,还望你体谅。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待过几日阿谐情况好一些,我亲自带他上门,任你审问,如何?”
    “乌首家主一再阻拦我问询关键证人,莫不是心里有鬼?”
    乌首诚没有想到她如此不给面子,也是恼羞成怒,“时狐裳霓你放肆!看在你年纪小些的份上,我本来不欲计较你的无礼登门,也极力配合你的公务,可你如此目中无人,实在是太张狂了。来人!”
    府官匆匆忙忙闯进厅堂,满目惊慌,“家主家主不好了,谐世子他不见了!”
    “什么!”乌首诚脸色骤变,极度慌乱之下,竟顾不得时狐裳霓还在,径直带着人直接冲往地牢。地牢设在他自己院子里的花园底下,假山后一道暗门直通而下,常年不见天光的地底阴暗潮湿,混杂着各种黏腻的腥臭与血腥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人肠胃翻涌。
    地牢里,几间狭窄的牢房紧紧挨着,显得逼仄又黑暗,而牢房外,却有一大片空地,摆放着各类刑具,刑具中央有一缸黑水池,池水似墨似绸,表面还飘着一层油腻腻的物质,和几段极似人指甲的透明物,看得时狐裳霓酸水上涌,直接吐了一地。
    乌首诚疯狂地冲到一间牢房里,看着墙上截断的半条铁链,直气得发疯,“你们都给我滚进来!他身上没有任何利器,你告诉我,他是怎么砍断链条逃走的?!”
    府官颤颤巍巍带头跪下,他看着那铁链的截断面,平滑齐整,忙道,“回家主,看这切口,应是极为锋利上等的法器所为。谐世子身上自然是没有法器的,应该是有人救走了他。”
    乌首诚揪住他的领子拎起来,“是么?那你说是谁?”
    “属下,属下知罪。可属下实在不知啊!”
    逼仄的牢房里跪满了一地的府兵,个个满头大汗,浑身打着哆嗦。“家主饶命,我们真的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也没有看到人出去,我们更没有擅离职守,没有打瞌睡开小差啊!”
    “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难道他变成蚊子飞走了?!”
    时狐裳霓吐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她艰难地开口丢下一句话就跑了,“既然你弟不见了,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时狐裳霓离开乌首府好一会,脸色还是有些苍白。马车里,她连连灌下好几碗安神茶,才勉强压下胃里的恶心,“看情形,乌首诚一定是对乌首谐动过大刑了,那牢中血色还艳,只怕在我们到之前,乌首诚就在那地牢中。”
    虹蜓神色有些不解,“他们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弟吗?怎么会?”
    “是啊,他们同为程夫人所出,就算是为了家主之位,乌首诚也已得偿所愿了,对待亲弟,还有必要如此心狠么?更何况以我对乌首谐的了解,他未必对那个位子感兴趣。”除非,除非他有憎恨乌首谐的理由,或者,他也知道乌首谐那夜去过妙今坊了!时狐裳霓猛地想到,是了,若只是因权力之争,乌首诚厌恶痛恨乌首谐,那么今日他根本没有理由阻拦她的问询调查,甚至,他应该巴不得乌首谐落到芝灵氏手里才对,可刚才他极力阻扰她去见乌首谐,分明是心虚的表现——所以,乌首诚动用大刑,是在审问乌首谐!他想抢功?!
    想到此处,时狐裳霓一阵唏嘘难受,乌首诚简直是丧心病狂,得了家主位还不够,竟为了如此区区一个在芝灵氏面前得脸的小功劳,对自己亲弟弟也能下此毒手。沉默了片刻,她开口道,“改道,去一趟郡主府。”
    郡主府。
    时狐裳霓在小花园里等了大半天,也没看见原初黛,心里大约有了数,她笑意吟吟,拉着一旁的芦苇闲聊,“今儿府上的下人,好像少了很多。”
    “回时狐家主,郡主体谅下人辛苦,给了好几日的假,所以府上的人大多都休沐去了。不过做事的人还是有的,家主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就是。”
    时狐裳霓默了默,暗道,这的确是她的作风,整个圣京城,估计也就只有她这个世家子会把下人当成只以劳力换报酬的平等人了。“以我和阿黛的关系,你也不必如此见外。既然府上少人,想来你手头的事情就更多了,你该忙就自去忙吧。我许久没来,都快忘了你们府上的景致了,反正闲等也是闲着,我再自个逛逛便好,不必劳烦你一直陪着。”
    芦苇眸色浅浅,只笑了笑,“府上就郡主一位主子,平常主子便是在,也甚少劳动我等下人,是以我们府上,大多都是内顾自好,外兼同忙。下面的人严规律己,协同共处之外,也是各司其职,从不出乱的。所以时狐家主不必担心,属下既在这陪着,便是后务已顾好了。”
    “倒瞧不出,你竟是个如此能干的。”时狐裳霓笑着起身,状似随意走着,“当初听说阿黛要选你做府官,我还为她捏了一把汗呢。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人,可不是随随便便逞一逞官威就能压得住,管得好的。以往各家的府官,哪一个不是经受多年规训,或是资历深厚的,你如此年轻,又出身无名,真难想象,你是如何做到的。”
    “时狐家主谬赞了。属下哪里有什么能耐,不过是仗着郡主的神威,才能勉强镇住场面而已。”
    时狐裳霓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沿着青石板路,信步闲散着,时而指着左边院子里探出的蜿蜒花枝好奇,时而停驻在右侧庭院的拱门前,点评着墨石上的院名书法,芦苇从始至终陪着,时不时地接上那么一两句,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及至两人行到重光园附近,时狐裳霓注意到此间防守比别处多了兵力,遂道,“你们郡主何时如此胆小了,以前没瞧见她把自己院子重重围起来啊。”
    “近来京中动荡,就连乌首氏、朱真氏那样的庞大世家,变故也是横来骤发。郡主徒有天雪氏之名,却无法受到世家之力的庇佑,值此险峻时期,小心些也是当的。”
    “既如此,那这些府兵,应该时时护卫在阿黛身边才是啊,怎么她人不在,你们反倒守着个空院落?”时狐裳霓观察了片刻,注意力落在重光园后面连着的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破败戏台上。那戏台三面环院,唯有一面面朝觅湖,湖上仅有一架石板桥,桥身古旧,上有青苔,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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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芦苇手心一热,惊出半身汗来,忙做镇定道,“家主说笑了,郡主自身的安危甚为重要,其休憩之所,自然也是重中之重。”
    时狐裳霓却不甚在意,脚尖一转,直朝觅湖边走去,“阿黛不爱看戏,倒是可惜这么一个好戏台了。”
    芦苇上前护着,“家主小心,那戏台荒废已久,此桥亦长久不通,上面又长满了青苔,您切莫摔着。”
    “无妨,我就是随便瞧瞧,你们这个戏台好像比我家的大了不少,如此荒废真是糟蹋,要不我改日找人过来修葺一下,你们郡主虽不喜热闹,但将来重要宴事也少不了,怎么能没有一个戏台呢?”说着,她就往桥上去。
    谁知那石桥果真残败不堪,时狐裳霓刚踩上第一块石板,石板就往右边一歪,她没有防备地一踉跄,差点整个身子都栽进湖里。幸好侧边及时横出一截手臂来将她稳稳托住,拦了回来。
    “谁说我不爱看戏不爱热闹,这些年在你身边,我看的热闹还少么?”原初黛将她扶稳,才没好气地抽回手。
    时狐裳霓惊魂稍定,就回过头来瞪她,“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原初黛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假山亭,拉着她过去,“尊贵的时狐家主不去查案,跑到我家来指导庭园设计了?”
    时狐裳霓甩开她的手,“我去没去查案,你不知道吗??”她虽气急,但仍旧注意压低了声音,凑近开口,“我知道是你!来无影,去无踪,这等蹊跷事,芝灵氏不消半晌也马上就能联想到你了。更何况,隐身衣也在你手上!”
    “哦?那她们也知道隐身衣在我手里吗?”
    “当然不知道!我就是头猪也不可能告诉她们隐身衣给你了啊!可是先前大闹圣宫一事,她们就怀疑你了,如今,只是没有拿到实证而已。你就不要再顶风作案、频频挑衅了行不行?乌首谐跟我们又没有交情,你非去救他做什么??你还嫌府里有个随时会爆的炮仗不够危险是不是?”
    原初黛沉默了片刻,“从绒晞被芝灵氏下毒追杀,肯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妙今坊数千人被朱真氏灭口,肯定也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她们都有天大的秘密,以至于如此杀戮。可是她们却又不是一伙的,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她们究竟分别隐藏了何等密辛吗?”
    “你把乌首谐交给我来审,我答应你,问出了真相,一定让你知道。”
    “你没有说要拿芝灵氏的秘密来换,说明芝灵氏的事,连你也不知道。裳霓,为虎作伥固然可恶,可你若连做的伥是什么都不知道,岂非可笑可悲?”
    时狐裳霓神色挣扎起来,“你非要活得通透明白不可,可我不是。有的时候,真相伤人伤己,而我们也没有承受的能力。何苦呢?”
    原初黛嗤笑了一声,“你总说自己和我不一样,但其实,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和我若非是同一种人,根本无法一起走到今天。你现在只是还在逃避而已,你过惯了世家的日子,舍不得家庭的温暖感情,即便遭遇身世大变,但你依旧贪恋那家人曾经给过你的温情,你在所有选择中,选了一条能最大程度维系过往的路,尽管这条路与过去大不相同,可只要有一分相似,足够使你缅怀,你就不肯放弃。”
    “先前骂你骂错了,你不是蠢笨的猪,而是胆小的鼠。你说你甘愿活得糊涂,不想要清楚明白的真相,可若真是如此,你当初大可继续蒙着头做万千宠爱的霓世子,为何却要当如今的时狐家主呢?所谓身世,只要你不挑明,时狐氏就没有人会提起。你假装不知,就可以做一世无忧无虑,永远有父母疼爱、兄长护佑的霓世子,不是么?”
    “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宁肯清醒地痛,也不要麻木地苦,这一点,你跟我没有什么不同。”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时狐裳霓彷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炸毛,“你有你的道,我走我的桥,你就是一块又坚又硬的顽石,谁也劝不听的,早晚要吃大苦头!我才和你不一样!”
    时狐裳霓炸完毛,怒气冲冲地走了,原初黛留在原地,无奈叹息,这脾气,还敢说和她不一样呢。芦苇见人走了,才近前问道,“郡主,时狐家主她……好像发现那儿不对了,需不需要尽快转移?”
    “不必。她不会出卖我的。”
    “郡主您确定吗?人心隔肚皮呢。”芦苇心有戚戚,幼时,她曾见识过不少仅因一丝小利就分道扬镳的伙伴,更有因利益冲突,就闹得你死我活的家人亲友,如今掌家多时,她更是洞悉了不少人性的阴暗面,同事府中,她对谁但凡有一分一厘的偏颇,都会引发人心中的计较心,从而损伤感情。时狐家主虽同郡主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可如今,毕竟阵营不同了,利益自然相悖,她真的会永远不背叛这份情谊吗。
    原初黛笑了笑,“我相信我自己。好了,我去看看阿晞的情况,你陪了她半天,好好休息去吧。”
    “好……”芦苇嘴上应着,脑子却如粘了浆糊一样黏在前头那半句里,她说什么来着?她相信自己??这逻辑,难道不是相信时狐家主么?
    时狐府上,时狐裳霓刚回府进门,金盏就迎上来报,说是霖世子收拾了细软,搬出去了,府兵们先前得过指令,不得限制霖世子的自由,是以没有阻拦。时狐裳霓倒没有太过惊讶,询问了他的去向,只嘱咐送些金银用物,再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便回了自己院子。
    浅棠院前,一抹墨蓝色身影伫立在大门前,随着时狐裳霓的走近,背影转过身来,竟是茯苓听墨。金盏见状,忙上前低声汇禀,“今日老家主又连连吐血,留守的医官无计可施,属下便擅自做主,请来了茯苓家主。”
    时狐裳霓适时驻足,与之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墨世兄这是在等我吗?可是父亲病情有异?”
    茯苓听墨神情有些郑重,近了一步,“世伯的身子,只怕撑不了多时了。”
    闻言,她眸色一滞,“就到如此地步了么?”
    “这段时日,我已试过了各种法子,这是医案,世妹可详尽查阅。到今日这一步,我只能说,茯苓氏已尽全力了。境幻之刑里,他本就伤及本源,这些日子,世伯又积忧难散,求生意志也不强,如此情状,我茯苓氏当真是无力回天。”
    茯苓听墨顿了顿,又道,“如今,只怕只有天雪氏可以一试了。我听说,黛世妹前几日已回了京。”
    时狐裳霓回过神来,喃喃开口,“如此,就只能上书殿下,请殿下恩准阿黛出手了。”
    茯苓听墨蹙了蹙眉,“以你与黛世妹的情意,需要她出手,直接请她过府便是,至于殿下那边,晚些再补上请示的流程,也无伤大雅吧。”
    “墨世兄有所不知。我和阿黛南下路上,就有分歧,回京后,更是因意见不合,吵得不可开交。今日我奉命查案,偏偏又被她搅和。就在方才,我欲去她府上讲和,她却晾了我足足两个时辰才见,见了面,也是分外眼红,无有旧情可言。眼下我与她之间,恐怕是私怨多过私情了。”
    茯苓听墨眼中满是诧异,“你们姊妹间,何至于此?”
    “人长大了,想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这世上,本就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恒的情意。”时狐裳霓满脸落寞,缓了片刻,又赶忙道,“我这就去写折子。”
    她说罢,就慌忙往院子里赶,却过于急切,不慎被路边的花丛绊倒,重重摔了下去。
    茯苓听墨一惊,急忙出手,将将扶住她免于栽入满是倒刺的月季丛中,“世妹莫慌,只要殿下应准,世伯就一定会转危为安的。正好,殿下近来身子也不爽利,需我每日到千湖山庄请脉侍疾,你写好了折子就给我,我替你跑一趟,也省得你心神不宁,路上出什么危险。金盏,还不过来扶好你家主子。”
    金盏忙上前接手,扶好时狐裳霓。时狐裳霓急急谢过,就进院子里去了。
    茯苓听墨候在外面,迟迟没有移步,他神思凝重地搓了搓手指,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这个时狐裳霓到底想不想救时狐无殇?说她想吧,她放着天雪氏不用,她们有自幼长大的情分,就算如今决裂,但涉及长辈生死,她去求一求,难道那位还真如此心硬,不肯出手吗?说她不想吧,她又的确很是关心时狐无殇的伤情,据留守的医官说,她每日就算忙至深夜,也不忘去探望老家主院的情况。而且,她刚才的慌乱,也不似作假。
    匆匆写完折子,目送茯苓听墨离去,时狐裳霓就马上赶到了老家主院。自上次不欢而散,她就没有再来见过那张脸,那张她极致痛恨,却又会让自己心生不忍的苍老面庞。所以她回回,都只挑深夜昏暗的时候来,夜里,房里熄了灯,人都已睡下,她就站在外面看一会,再暗自检查一遍医案,确保没有人暗下毒手。可今日,房中灯火未歇,她在外面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厚重的药味、潮味、熏香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臭味冲味,一齐争先恐后扑进鼻腔,熏得人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这是病重难还的味道,这是无限接近于死亡的味道,这种滋味,她曾经也身临其境过一回。只是那时,她的意识将断未断,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觉得冷,刺骨的冰凉,其它反倒没有什么感觉。如今身为局外人,触觉嗅觉就格外清晰了。
    床榻上的人似乎瘦了好几圈,缩在宽大的床铺上,显得格外瘦削,脆弱。她的心,又不可避免地软了软。意识到这一点,她即刻别过脸去,问守在床边的医侍,“今日这么晚了,还煎药?”
    医侍忙道,“回时狐家主,老家主如今已吞咽不了药丸,所以只能改熬药汁,一点一点喂下去。”
    “药丸?”时狐裳霓拾起一旁桌上的医案,随手翻了几页,“既然今日没有服过丹丸,那为何这上面仍旧记的是丹药三颗?”
    那医侍一慌,忙跪了下去,“家主恕罪,是小的偷懒,一早将老家主每日服用的药都记了上去,后来改丹为汁,却没有及时更改,是小的的错,还请家主饶命!”
    “你继续煎药吧。”时狐裳霓揉了揉眉心,将医案丢至一旁,没有追究他的过失,一个小医侍而已,素常偷点懒,倒无可厚非,可今日,茯苓听墨来过,且复录了一份医案,方才在浅棠院外才给她看过。茯苓听墨作为家主,他做事,难道也如这个小医侍一样马虎么?如果并非疏忽,那就说明他们茯苓氏医病,患者每日用药,并非与医案严格一致,中途更改药方或者药物,只要用途不变,就不必详尽记载于医案?
    可这也不对啊。若真是如此,医者如何根据医案复查病者病情变化?人的记性再好,也不如笔下如实。所以医者必详实记载医案,这是常识。茯苓听墨身为茯苓氏的家主,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怎么会允许病者还未用药,医案就先行记录、复拓入档的事情发生呢?
    时狐裳霓越想越心惊,茯苓听墨表面上许诺全力施救,却在这种基础的事情上毫不在意,可见他并不如他说的那样用心。先前,他两次提及阿黛,她只以为是试探,如今看来,他或许只是想推卸此事呢?真没有想到,他茯苓听墨竟然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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