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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组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简音提前一天把行李箱摊在床上，对着衣柜站了好一会儿。
北方山区的春天比城里冷得多，她在夹层里塞了两件厚毛衣和一条围巾，想了想又把围巾换成了一条更厚的，然后拉上箱子拉链。
季砚知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旁边立着一个拉好拉链的行李箱，在客厅的光线下纹丝不动，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的沉默的同伴。
他换了鞋走过去，在行李箱旁边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明天几点走？”
“上午九点，副导演来接我。”
“地方偏吗？”
“偏。”简音说，“剧组发的通告里写了，最近的小镇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买日用品得提前规划。”
季砚知点了点头，像在记一条信息，然后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行李箱的距离，光线落在行李箱的拉链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
“嗯。”
第二天早上，季砚知没有去工作室。
他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翻手机。
简音从客房把行李箱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玄关处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
简音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车子开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副导演已经到了。
一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穿着冲锋衣，正在低头看手机。
看到简音下车，她快步迎上来：“简老师，我是林导的副导演，叫我小吴就行。咱们今天直接去拍摄地，山路有点长，您先熟悉一下环境。”
简音接过自己的行李箱，转过身。
季砚知站在车门旁边，没有靠过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简音也点了下头。
然后她转身，跟着小吴上了剧组的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到季砚知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一株不会移动的树。
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路的拐角。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山路确实长。
车子离开城区之后，路面变窄了，两旁的楼房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稀疏的村屋，然后是更密的树林和越来越高起的山坡。
简音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坦变为起伏，从灰绿变为深绿，又从深绿变为褐黄。
海拔在升高，植被也在跟着变。
小吴从副驾驶回过头：“简老师，林导说您到了可以先休息一天，后天再正式开工。”
“不用，到了就进组。”简音说，“我想先熟悉一下环境。”
小吴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简音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她站在车旁，环顾四周。
校舍比她想象中更旧一些，灰砖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操场是泥土地的，长满了杂草，篮球架歪在一边，篮板裂了一道缝，和她之前看过的那张照片很像。
林怀远站在校舍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到简音，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下头：“到了？先去看住的地方。”
住宿在校舍旁边的一排平房里，原来的教师宿舍。
简音被安排在其中一间，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旧年历，画面上是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山坡上的树，正在抽新芽，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
她放下行李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小吴站在门口：“简老师，有什么缺的您跟我说，我让人去镇上买。”
“不用。”简音说，“都带了。”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进那个简易的布衣橱里，把剧本和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把洗漱用品摆进角落的洗手间。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几眼。
很小，很旧，但窗口的光线很好。
下午林怀远带她走了一遍片场。
校舍内部已经被剧组简单修缮过，教室里的桌椅换了一批做旧的道具，墙上贴了一些旧报纸和手写的标语，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你住那间就是剧本里女老师的宿舍。”林怀远说，“你在那儿住两天，自然就知道她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了。”
简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在教室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拖出几道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被时间筛过的细沙。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里天黑得早，才五点多，窗外的光线就开始变暗。
简音开了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种旧照片一样的色调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发现信号只有两格。
点开和季砚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山里信号不太好。”
发出去之后，小圆圈转了几秒才显示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把那本旧年历从墙上取下来，翻了翻。
是一本十年前的年历了，每一页都印着不同的山水画，边缘已经发黄发脆。
她翻到当前月份这一页，纸上已经过了许多年，但日期格子还是空的。
简音看着那些空白格子，忽然想，她即将在这里待上两个月。
每一天，她都会走过那间教室，在那张书桌前坐下，看窗外山坡上的树一点点从淡绿变成浓绿。
这时手机亮了一下。
季砚知：“晚上早点关窗，山里的风硬。”
简音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今天去工作室了？”
“去了，晚上回。”
“那别又熬夜。”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你也是。”
简音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山坡上的树融成一片浓稠的暗色，远处的山脊线在夜幕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而不寒。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确认锁扣是好的，然后把窗帘拉上。
窗帘是旧棉布做的，有点沉，拉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人在门外低语。
她转过身，对着这间小小的屋子、昏黄的灯泡、摊开的笔记本和桌角那部信号只有两格的手机，忽然觉得，这里可以住两个月。
她从小行李箱里拿出那件厚毛衣，叠好放在枕头边，以备明早起来时顺手穿上。
那件毛衣还是临行前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被压得有些皱了，但她没熨，也没打算熨。
山里的环境就该带着一点被生活揉皱的痕迹。
然后她关了灯。
黑暗里，屋顶的木头梁在头顶上方隐约可见。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