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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脚步,在楼道里停了一停,又往楼下去了。沈暮的耳朵追着那声音转了半圈。是隔壁那户,鞋跟细,走路快。不是顾曦。她把脸重新埋回前爪里。没过多久,她又扭头看一眼门。门关着,深棕色的防盗门,锁眼反着一小点光。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这个家以前没有人可以等。她记得顾曦刚捡她回来那年,门锁响得像把屋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挤出去。灯总不亮。后来才慢慢变了。现在她不用算时间,能听出顾曦回来的脚步声。楼下电梯“叮”地一响,再隔半分钟,楼道上来的步子有点往外飘,鞋跟不重,是她。今天这声音还没来。沈暮把尾巴收到身侧,又往门边挪了挪。地板很凉,凉得她脊背上的毛顺下去,露出一小条瘦瘦的背线。
她试过在门口等。前几次总不敢离门太近,怕顾曦一开门撞见她,会问“你一直坐这儿”。后来她学会在门边的小地垫上趴着,装成刚好路过。顾曦有时会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了。沈暮不叫。她不叫,顾曦就自己接一句,说猫耳朵灵。其实不是耳朵。她是一整个白天都听见门没有响。这种听法,猫的耳朵比人管用,她从早到晚都能听见那扇门沉默着,像在憋一口气。
她再次站起来,走到门边。地垫上还留着顾曦早上换鞋时踩出的两个浅印。她把自己的身子缩进垫子靠墙的那角,后腿曲在肚皮下,头朝门口。黄绿色眼睛在门厅的暗光里浮起来,亮得像两点没干的漆。这个位置她坐过很多次。玄关柜底板的影子压着她半边身子,从外面看,只当是件被随手搁在地上的黑色旧物。门还是没响。她的尾巴从身侧慢慢滑出来,贴着地垫,直到尾尖碰到鞋柜边沿。她没缩回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那盏从昨晚亮到现在的落地灯还站在沙发旁,灯罩朝里缩,把光都圈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沈暮抬眼看过去,光里飘着很细的尘。日记本还压在那光下。顾曦的字,写得不算快,偶尔会停很久。昨夜她从茶几上看过去,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冒出来,像人被从很深的地方慢慢请出来。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变成一种等法。今天知道了,反而更说不出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门。走廊里有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撞在防盗门上,闷闷的一响。沈暮的耳朵朝前支起,整个头都抬高了一点。不是人。她慢慢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眼睛还睁着。早上出门前,她没敢叫。现在这一天才过了一小半,她却觉得喉咙里的东西越压越实。她想说话的那个念头,在体内没有形状,只从尾巴根往上拱,像要冲开侯颈,最后全堵在牙齿后面。她张开嘴,没一点声音。又把嘴合上。
这样过了很久。阳光从地板上移开,客厅开始发暗。她没回阳台。阳台的窗还关着,屋里闷出一股旧墙灰的气味。她的鼻尖在空气里抽了抽,闻到猫粮、地板蜡,还有地垫上顾曦踩过的一点灰尘味。最明显的是那本子。纸浆的味道,混着胶封,混着顾曦昨晚喝剩那杯水的潮气。沈暮把头往垫子上压了压,耳朵尖贴着地,右耳上那撮白毛沾了一点细灰。
她想,如果顾曦回来时看见她坐在门边,可能会蹲下来问,是不是在等。她不能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会站起来,从她脚边绕过去,走回猫碗前。那样最好。可这会儿她又不想从门口挪开。整个早上她都在想一个解释,想到现在也不成句。她没有一个字拿得出来。猫不能写。不能把日记抱下来。不能翻到那一页,用爪子点住那行字。她的爪子只能按在垫子上,一下一下,把那点灰尘蹭成一个个小小的印子。
时钟走过四点。沈暮的耳朵先听见楼下信箱被人打开,铁皮碰铁皮,一声脆的。接着是小孩跑过的声音,书包拍着屁股。她没动。第二个人进楼了。步子急,上一层停一下,声控灯亮了又灭。沈暮数到第七下时,听见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她的头从垫子上昂起来,尾巴尖朝门外转。电梯在低层停了一下,再上。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短。
片刻后,楼道的门开了。脚步声过来,鞋底一下一下擦着地。沈暮站起来,前爪稳稳踩在垫子正中,眼睛没离开门锁。钥匙响了。锁芯转了一圈。门被往里拉开,楼道里灰白的天光涌进来,落在她黑毛上,勾出很浅的一层边。顾曦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拔。她低头看见猫,整个人在门槛外停了一下。
“你在这儿等?”顾曦问,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白天没散的热气。
沈暮没叫。她往旁边让开一步,尾巴轻轻碰了一下顾曦的鞋尖。
第36章肾衰
诊疗室的白炽灯比走廊更亮。陆清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瓶淡黄色液体,又抽了张新垫纸铺在台面上,动作不紧不慢。顾曦把航空箱放到地上,门打开,她没有伸手进去抱。墨墨蹲在箱子最里面,脊背微微弓着,两只前爪藏在胸下,黄绿色眼睛半眯,像被光压得睁不开。
“十一岁。”陆清翻着电脑里的档案,“什么情况要查肾?”
“最近喝水多了很多,吃得少。”顾曦站在台旁边,一只手腕搭在箱子提手上,“尿团也大,晚上起来好几次。”
陆清没说话,把听诊器贴上猫的胸口。金属面挨到黑毛的瞬间,沈暮感到那点凉意从肋间透进去。她不叫,也不躲,只把鼻子往箱子壁上靠了靠。顾曦伸过手来,指背碰了碰她额头。那根手指有点干,没有涂护手霜,像刚洗过很多遍。
“要抽血。”陆清取来针具,又拿软管扎在猫前腿上方。他朝顾曦点头,“前面扶着点,别让她挣。”
顾曦半蹲下来,右手托住猫的肩胛,拇指按在它颈后那条细骨上。沈暮把脸别进顾曦袖口。针尖推进去时,她感到前腿一阵尖锐的胀,随后有温热的什么被抽走了。顾曦的手一直没动。沈暮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很低的一声,几乎只有气。陆清说“好了”,顾曦才把猫往怀里一揽,像她轻得随时会滑下去。
结果半小时后出来。陆清用笔尖点着纸上一排数字,语速放慢:“肌酐和尿素氮都是临界往上。结合饮水和尿量,早期肾衰没跑。”
顾曦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猫,猫也在看她。陆清把处方粮、罐头叫法、饮水监测、复诊时间一条条写进单子,又补了一句:“先别慌,早期能稳。”顾曦点头,点得很轻,像怕点头太快会把什么事认下来。
出了医院,顾曦没把猫放回航空箱。她叫了车,把航空箱搁在脚边,猫一直抱在腿上。车窗外的天灰蓝,傍晚还没黑透。沈暮把下巴枕在顾曦臂弯里。她感到这具身体不如从前那么听使唤,后腿总像被抽掉一根弹簧,轻,却没劲。可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慢慢软下来。顾曦没有把航空箱往旁边一推,也没有在车里低头刷手机。顾曦只是一只手搭在她背上,五根指头绕着黑毛,像在摸她,又像在数她。
回家后顾曦先蹲在饮水机边,用矿泉水瓶盖量了三格水倒进猫碗。沈暮从沙发上下来,走到碗前,低头喝了两口。顾曦没催,蹲在旁边看她喝完,又拿手机拍下猫碗底的水线。她拍得很认真,像在给什么文件留底。
“今天喝了这些。”顾曦自言自语,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有一点鼻音,“明天我再按刻度看。”
沈暮把脸从水碗边抬起来,水还沾在下巴上,黑毛黏成几小绺。她走过去,用额头碰了碰顾曦的手臂。顾曦低头看那处毛发,伸手用拇指替她把下巴擦干了。动作很慢,从下往上,逆着毛擦了两次。沈暮没动。
她忽然想起那年顾曦得知同学群里的消息,坐在卧室床边,手机的光从下往上打,顾曦把自己缩成很小一个,眼泪没掉,只把脸埋进膝盖里。那些天顾曦照常喂她、换水、出门,像没事一样。沈暮怕顾曦又那样。可这次顾曦没有。顾曦蹲在地上,和一只猫平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
那天夜里沈暮没跳上床。她卧在床脚的地毯上,右耳贴地,能听见顾曦翻身时被子和床单摩挲的细响。凌晨两点,顾曦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床垫轻轻弹起。沈暮睁眼,看见两只光脚从床沿落下来,脚趾在地板上抓了抓。顾曦没开灯,绕到她面前蹲下,先摸她的耳朵尖,又用食指拨开耳廓往里看,像能看出什么。沈暮屏着气,一动不动。顾曦的指腹沿着她耳根滑下去,蹭过后颈,最终停在她后脑。她闻得到顾曦指间淡淡的粮粉味,是那种处方粮被磨碎后留下的细尘。
“醒着?”顾曦问,声音轻得只比呼吸大一点。
沈暮想回答,又怕一张嘴只剩气音。她只把尾巴从身侧移开,在地毯上扫了很小一片。顾曦的手没拿走,慢慢替她揉着后颈,力道不大。沈暮眼眶发热。她以前从没被人这样半夜看过。小时候她半夜踢了被子,没人会醒。后来做了猫,顾曦起夜时会顺路看她一眼,但从没像今夜这样,蹲下来,用指头拨开耳朵,像在确认她还有气。
第二天顾曦照常出门。门锁落下后,沈暮从地毯上站起来,前腿撑了两次才立稳。她走到客厅,食盆里的处方粮还剩大半,棕黑色的小圆饼在灰白瓷砖上显得很暗。她不觉得饿。
胃里像垫着一层薄薄的砂,不吃也不晃,吃进去反而坠。她喝了点水,又走回沙发边。阳光从阳台斜进来,在旧垫子上切出半块暖黄。她没跳上去。后腿蓄力时大腿内侧有一阵酸意,不重,却让她犹豫。她最后沿着沙发脚趴下来,半边身子落在光里,半边还浸在阴影中。黑毛吸热很慢,她感到风从没关严的窗边滑进来,右耳尖那撮白毛微微发凉。
这样过了几晚。顾曦每天回来先看水碗,用手机对着刻度拍一张。再称猫粮,把磨好的细粉过一遍筛,混进湿粮里。沈暮有时吃半勺就停,顾曦便蹲下来,用小塑料勺舀起一点,递到她嘴边。沈暮低头去接,舌面碰到勺子边缘,凉而硬。她吃得慢,顾曦就一手托着勺,一手扶着她胸口,防止她前爪打滑。有几次她张开嘴,只舔到一点汤汁,顾曦也不收手,就那么停着等她再来。
第五天晚饭后,顾曦把一本软皮本摊在餐桌上,上面贴着医院开的单子,又添了几行手写字。沈暮跳不上椅子,只能站在桌脚仰头看。顾曦没注意她,用笔尖在纸页上划下一道横线,嘴里念:“昨天两百六,今天一百九。罐头只舔了层浆。”那声音像在给客户核对席位。
沈暮站了一会儿,走到顾曦脚边,把尾巴绕上她的脚踝。顾曦停笔,低头看她。沈暮想这样她兴许能松一松眉头。顾曦果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抬了抬,随即又落回去。她弯腰把手掌摊在沈暮面前,沈暮把下巴搁进她掌心。那手比往日瘦了些,骨节突出来一点,虎口有被粮粉磨出的浅红。
“我不该老皱着眉头。”顾曦说,拇指在猫的下唇边拨了一下,“陆医生说你感觉得到我紧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