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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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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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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躺在这张陌生旅馆的床上,还能听到窗外风的声音。
    风吹过消防通道,吹过松林,吹过远处不知名的河水。
    他还活着,他的脚踝上没有脚环,他的脖子上没有项圈,他的手腕上戴着妈妈的旧红绳,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已经完成了使命但还舍不得扔的钥匙。
    他不用再对任何人说“好”,不用再跪在地上爬,不用再在暴雨中颤抖,不用再在每一次被触盆时都告诉自己“不要躲”。
    会好的,贺知衍,你自由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的内心不断这样安慰着自己。
    第21章南镇
    这半个月,贺知衍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个小镇,现在身处哪一个地方了。
    严叙应该不会找过来了。
    这期间靠着沈墨言最初塞给自己的那笔钱,勉勉强强过了那么久颠簸的日子。
    而现在,已经所剩无几,看来,他必须得在这个地方暂时落脚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渐渐减速下来,停靠在一个小得连站房都没有的站点。
    站牌被晨雾裹着,只能勉强辨认出“南镇”两个字,铁锈沿着笔画往下淌,像两行陈年的泪。
    贺知衍背着帆布包下了车,鞋底踩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薄薄的晨露让每一步都带了点滑。
    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稻田的青腥、河水的微凉,还有远处飘来的烧柴火的烟火气。
    湿漉漉的,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把他坐了一夜硬座积攒的浊气全冲散了。
    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三百米,街两边是老旧的骑楼,二楼的木窗棂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楼的铺面大多还上着门板。
    只有街角那家早餐店亮着橘黄色的灯,蒸汽从摞了七八层高的蒸笼里往外冒,把整条街都裹进了一团暖融融的米香里。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用长筷子从蒸笼里夹肠粉。
    看见贺知衍站在门口,她手上动作没停,扯着嗓子招呼:
    “小弟,吃啥子?”
    贺知衍摸了摸裤兜里的零钱,要了一份肠粉一碗白粥。
    他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肠粉端上来,粉皮薄得透光,淋了酱油之后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把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搁在他桌上:
    “慢点吃,烫得很。你这是……从外地来的?”
    “嗯。”
    贺知衍点点头。
    “来走亲戚?”
    “……来开店。”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老板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细皮嫩肉的小伙子不像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住的人。
    但她没多问,只笑着说了句
    “那好啊,以后多关照”,
    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贺知衍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对着灶台边忙碌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他在镇上转了一整天。
    南镇不大,但什么都有,邮局的绿色门脸掉了漆,卫生所的门口晒着中药渣,菜市场里卖鱼的阿婆一边刮鱼鳞一边和隔壁卖豆腐的吵架,小学的围墙外面刷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标语。
    沿着河边有一条步道,石板缝里长出矮矮的野草。
    河不宽,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几个孩子正在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上弹了四下才沉下去,溅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碎在岸边的水草上。
    河对岸是收割过的稻田,短短的稻茬立在泥里,几只白鹭慢悠悠地在田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什么。
    它们起飞的时候翅膀扇得很慢,好像飞不飞都行,全凭心情。
    贺知衍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他在镇子边缘发现了一家转让的店铺。
    大概三十平米,临街是一面落地的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红纸,“旺铺转让”四个字褪成了淡灰色。
    红纸的一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干裂的玻璃胶。
    他用手遮住阳光往里看。
    店铺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把缺腿的椅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采光极好,上午的阳光从玻璃门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浮。
    他看到阳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如果在这里挂一幅画,应该会很好看。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节拐杖。
    她说话慢悠悠的,本地口音重得像含了一口水:
    “前头那个租客是个小姑娘,卖奶茶的,干了半年撑不住,回城里打工去了。这铺子空了快四个月了,再不租出去,我怕房子要坏了。”
    她走到墙角,指着墙上一小块脱落的墙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老人对旧物特有的心疼:
    “你看这墙,去年才刷的,没人住就开始起皮了。房子跟人一样,没人气养着,老得快。”
    贺知衍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墙皮,又抬头看了看陈奶奶满是皱纹的脸。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初一小叠钱。
    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那上面残留的温度。
    陈奶奶接过钱,看都没看就揣进围裙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陈奶奶问。
    贺知衍张了张嘴。
    周远——那个假名字已经滑到了舌尖,但他看着陈奶奶浑浊却温和的眼睛,忽然不想骗她了。
    “……贺知衍。知道的知,衍生的衍。”
    “好名字。”陈奶奶笑了,露出稀疏的几颗牙,“谁起的?”
    “我妈。”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他花了两周装修。
    自己动手铲掉起皮的墙面,用腻子补平,干了之后刷乳胶漆。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把一面墙从斑驳变得平整,从“别人的”变成“自己的”。
    他去二手市场淘旧家具。
    一张原木色的长桌桌腿有点晃,他找隔壁修自行车的老周借了扳手,蹲在地上拧了半天才弄稳当。
    老周蹲在门口抽着烟看他干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小伙子,螺丝要对角拧,不然桌面还是歪的。”
    他照做了,果然不晃了。
    老周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拍裤子:
    “有什么要修的尽管来找我。”
    几把椅子不配套,一把是藤编的,一把是铁艺的,还有一把是小学生用的矮凳子。
    贺知衍把它们一张张擦干净,摆整齐,退后看了看,觉得这种不伦不类的搭配倒也顺眼。
    书架是老式的那种,木头上全是划痕,他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刷了一层清漆。
    裂纹还在,但摸上去不再扎手,反而有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感。
    玻璃柜台是隔壁杂货铺老钱送的,上面有一条裂纹,老钱说
    “不好卖,你拿去用”
    贺知衍在里面铺了一层浅灰色的绒布,打算用来摆甜品。
    随后他去文具店买了一块原木色的木板和一罐黑色油漆笔,在白纸上练了好几个晚上。
    写了几十遍“拾光”两个字,每一遍的横竖撇捺都不一样。
    他跪在店铺门口,一笔一划把字描在木板上,老钱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看,说
    “这字写得不错,比老周那修彻铺的招牌好看多了”。
    老周隔着半条街喊了一嗓子:
    “姓钱的你少编排我!”
    贺知衍跪在地上,握着油漆笔笑出了声。
    “拾光”这个名字,是沈墨言说他需要“重新建立与积极记忆的联结”之后想到的。
    他活了二十二年,能称之为“好的记忆”的东西并不多。
    妈妈的旧红绳,服力院后院那棵白山茶,沈墨言送的绿萝,芸姨放在门口的桂花糕,程宇塞进他手心里的钥匙。
    这些记忆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碎玻璃,每一片都很小,但如果把它们捡起来,放在一起,也许能折社出一点光。
    他想开一家咖啡屋,让来这里的人都能留下一点好的记忆。
    也许是一个午后的一杯热咖啡,也许是一个雨天的一角屋檐,也许只是墙上某一张让人看了会心一笑的照片。
    能不能做到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治愈别人,是为了治愈自己。
    开业那天是个通透的晴天。南镇的蓝天像被水洗过,河面上的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贺知衍把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在门口摆了两盆绿萝,又从河边摘了一把野雏菊插在玻璃瓶里。
    他在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今日特供:手冲咖啡十块,蜂蜜柚子茶八块”。黑板是老钱铺子里淘汰下来的旧货,边角磕掉了一块,但不影响写字。
    “哎,小贺!”
    他回头,看见老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过来,碗上还搁了一双筷子。
    “你婶子包的馄饨,说今天开业图个吉利,馄饨像元宝,吃一碗,讨个好彩头。”老周把碗塞进他手里,馄饨汤上飘着紫菜和虾皮,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贺知衍端着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摆摆手,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到半路又回头喊了一句:
    “吃完把碗还回来啊,我老婆就这一个青花碗!”
    老钱来得更早。
    他背着手在拾光门口转了一圈,仔仔细细打量了那块招牌,然后从口袋里掏初一个小红包塞进贺知衍手里:
    “开张大吉,别嫌少。”
    贺知衍捏着红包,能感觉到里面是几张崭新的纸币。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低低说了声“谢谢钱叔”。
    “谢啥,左邻右舍的。”老钱摆摆手,又凑近了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老周那人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他。”
    “我听得见!”对面修彻铺传来一声吼。
    老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着手慢悠悠走回了自己的杂货铺。
    第一个正经客人是陈奶奶。她拄着竹节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贺知衍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奶奶坐下之后四处打量了一圈,点点头说:“收拾得挺好,比那卖奶茶的小姑娘弄得干净。”
    她点了一杯热牛奶。贺知衍把牛奶端给她,温度控制得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认真地说:“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初一张十块钱放在桌上,用满是老年斑的手把钱压在杯子底下。贺知衍把钱推回去,说她是第一个客人,不收钱。
    陈奶奶又把钱推回来,这次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又慢又坚定:“做生意不能不算钱。小贺,你还要交房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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