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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解决它”。
但现在贺知衍只是咀嚼,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连眉都没皱一下。
贺知衍完全没注意到严叙的不对劲,把那盘排骨一块一块地吃完。
每一块都咀嚼相同的次数,吞咽的间隔都一样长。
“贺知衍”严叙叫了他一声。
贺知衍抬眼看了看严叙,“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严叙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双放下的筷子,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看着贺知衍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看着他用纸巾擦了嘴,看着他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
整个过程中贺知衍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冻住的湖,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沉在底下。
后院的花圃里确实多了几株白山茶的花苗,是程宇上午送来的,已经种进了土里,根部培了一圈新土,浇过了定根水。
贺知衍提着水壶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边的围墙上,光线是那种黏稠的橙红色,把草坪拉成一片暖色调的阴影。
他走到花圃边上,倾斜壶嘴,给每一株花苗都浇了水。
水量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壶嘴从左移到右,脚步跟着挪动,一株一株,一株不漏。
花圃最右边的那一株,比其他几株矮了一截,叶子的颜色偏深,枝干倒是挺得笔直。
枝头冒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嫩绿色的萼片紧紧包裹着还没有绽开的花瓣,裹得很紧,像一个攥着的拳头。
贺知衍浇到这一株的时候,水壶的壶嘴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花苞上,停了两秒。
“快开了”。
以前贺知衍浇花的时候会蹲在花坛边上,用手指一片一片地检查叶子背面有没有虫卵,会在花开的时候轻轻抚墨花瓣的边缘。
严叙那时候站在二楼书房窗口,低头看了很久。
现在贺知衍浇完了水,提着水壶转身往回走。
那颗小小的花苞立在他的背后,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客厅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擦了。
而贺知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擦桌子、擦茶几、擦扶手,却总是绕过那架钢琴,像那里有一道他不想跨过的界线。
严叙站在楼梯口,看着贺知衍绕过钢琴去擦酒柜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他三个月前从服力院接回来的人一模一样,肩膀的宽度、后颈的弧度、走路时左脚踝传来的金属声响。
但有什么东西从这个背影里消失了,像是同一盏灯,亮度被调暗了。
严叙的反应是,加装了监控。
高清摄像头,客厅一个,走廊一个,楼梯口一个。
他告诉贺知衍的理由是“安全考虑”。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个不再对他笑、不再等他回家、不再在他夹菜时说“谢谢”的贺知衍。
当感情无法触达的时候,就用科技来确保这个人还在掌控范围之内。
贺知衍没有反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要装摄像头”。
他看着程宇带着工人把摄像头钉在墙上,蓝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他想到左脚踝上那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光点。
现在他身上的蓝光从一处变成了四处。
左脚踝、客厅、走廊、楼梯口。
他忽然想,如果把这些监控录像全部回放,大概能看到一个人从完整到碎裂的全过程。
但应该没有人会回放。
监控的意义不在观看,而在存档,就像他在这栋房子里的意义,不在被爱,而在被保管。
沈墨言就是在这样一个时间点重新出现的。
那天下午,贺知衍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圆圈。
他画了好一会儿,直到脚边的泥地上被画满了重叠的圈,大的套着小的,扁的叠着圆的,密密麻麻。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圈,忽然发现每一个圈都是封闭的,每一个圈都没有出口。
程宇带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走进花园。贺知衍抬起头,逆着光看了两秒才认出来人。
沈墨言。
那个在“云端”会所走廊里给他递名片的心理医生。
他瘦了一些,银框眼镜换成了更轻的钛金款,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种温润的、不带攻击性的柔和。
当沈墨言看到贺知衍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联已久的故人,却发现他已经不成人形。
严叙在二楼书房的监控屏幕上看着这一幕。
他放大画面,看到沈墨言在贺知衍面前坐下来,看到他们两个并肩坐在台阶上。
沈墨言的风衣下摆碰到了贺知衍的裤腿。
严叙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好久不见。”沈墨言坐下来,和他平视。
贺知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声带像是生了锈的水龙头,需要用力才能拧出声音。
沈墨言坐在台阶上,和贺知衍一起看着那片被圆圈画满的泥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圈,”他指了指地上,“你画了很久吧。”
贺知衍点了点头。
“在想什么?”
贺知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在想……从这里走出去的话,能走到哪里。”
严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走到哪里。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严叙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沈墨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的问题都很简单:
“今天吃了什么”,“昨晚几点睡的”,“膝盖上的伤还疼吗”。
贺知衍的回答也很简单。
“吃了。不记得几点。疼。”
沈墨言注意到,贺知衍在回答每一个问题之前都会停顿一两秒。
这种延迟在临床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词,精神运动性迟滞,是重度抑郁症的核心症状之一。
他还注意到,贺知衍在整个对话过程中没有笑过一次,没有皱过一次眉。
他的脸像一潭静止的水。
这种情感淡漠,临床术语叫“情感扁平化”。
结束交谈之后,沈墨言让贺知衍做了一套标准化量表。
贺知衍填表的时候很认真,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沈墨言也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贺知衍慢吞吞地答完。
贺知衍放下笔,把答题卡递给沈墨言。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是整个下午唯一主动提出的问题:
“我是不是生病了?”
沈墨言把答题卡放在膝盖上,看着贺知衍:
“贺先生,你的量表结果加上我们刚才的谈话,我需要告诉你一个诊断。
你目前的状态,符合重度抑郁症的临床诊断标准,伴有中度的焦虑症状。
这是一种疾病,和你膝盖上的伤一样,是需要治疗、可以被治疗的。
你不需要为得了这种病而愧疚,就像你不需要为淋了一场雨而愧疚。”
贺知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地上那些他画出来的圆圈,每一个都密不透风。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能治吗?”他问。
“能。”
沈墨言说,
“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配合。更重要的是,需要安全感。你的大脑需要先确认自己处于安全的环境中,才会开始修复。如果你长期处于高压和创伤环境中,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贺知衍听懂了,轻声说: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服力院回不去了,他不想让李院长看到他这副样子。
沈墨言那里不能去。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投靠,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身。
严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屏幕里贺知衍低着头的侧脸。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这是事实。
严叙早就确认过这个事实,但现在听到贺知衍亲口说出来,他感受到的情绪和他预期的不太一样。
他预期的是掌控感,一种“你终于认清了”的满足。
但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个零件没有卡进正确的位置。
他把这种不适归因为沈墨言的存在,归因为那个心理医生坐得离贺知衍太近了。
沈墨言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他伸手把贺知衍从台阶上拉起来,那只手温暖而干燥。
贺知衍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身体轻轻晃了晃,膝盖又麻了。
“下周我还会来。程宇有我的新号码。如果有需要,”
沈墨言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随时可以打给我。任何需要。”
他把写有新号码的纸条压在花坛边上,用一颗鹅卵石压住。
严叙看着这一幕,拿起手机,给程宇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沈医生来之前,提前通知我。”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监控画面。
沈墨言走之后,贺知衍在花园里又坐了很长时间。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雾气从松林间升起,无边泳池的水下灯亮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圈,伸出脚,用鞋底把它们全部抹平。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
严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份没有拆封的甜品,又是“锦瑟”的杏仁酪。
贺知衍走过去,在严叙对面坐下来。“沈医生说我得了重度抑郁症。”
严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贺知衍。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贺知衍看着他的眼睛。
从严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严叙这辈子没有遇到过用钱和权力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而抑郁症碰巧就是其中之一。
“不用。”贺知衍收回目光,站起来,朝楼梯走去,“沈医生就很好。”
严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听到脚环和扶手碰撞的叮当声,听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没有拆封的杏仁酪,伸手把它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贺知衍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幽蓝的泳池水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摇曳光影。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旧红绳,褪色的、发硬的、起了毛边的旧红绳。
他把旧红绳攥在手心里,贴在脸上。棉线的触感粗糙而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