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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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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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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宇每天把三餐放在书房门口,隔一个小时来看一次,餐盘有时候空了,有时候只动了几口。
    贺知衍照常浇花、喂猫、在窗台上做握力训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墨言下一次来的时候,贺知衍在花园里等他。
    “沈医生,你带了什么?”
    沈墨言把花苗朝贺知衍举了举几株新的花苗:
    “上次在苗圃看到的多肉植物,不需要太多照料,放在窗台上就能活。”
    贺知衍接过花苗,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肉嘟嘟的叶片,
    “谢谢。”
    “起那三棵银杏树的情况怎么样了长得还好吗?”沈墨言问
    “都活了,叶子比刚种下去的时候多了不少。上周那场暴雨把其中一棵的支撑架吹歪了,程宇还帮我重新绑了一遍。”
    沈墨言笑着说:
    “程宇这个人很有意思,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很细。”
    贺知衍点了点头,“以前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但我不能确定,程宇帮我,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他只是服从严叙的命令?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现在我不太确定了。”
    沈墨言说:“也许两者都有。人可以在服从命令的同时,往保温壶里多加一勺蜂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不是在替严叙辩解,只是想让你知道,即使是在这座别墅里,你也一直在被人默默关心着。程宇也好,那两只猫也好,后山那三棵银杏树也好,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贺知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几株多肉花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苗放在一边,抬头看着沈墨言: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吗。”
    沈墨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花园里那排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白山茶,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原谅不是一道判断题。不是‘应该’或‘不应该’,不是对或错。它更像是一扇门,门把手在你这边,你有权决定什么时候推开它,也有权决定永远不推。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催你。”
    贺知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伤疤。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力气,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可以坐在这扇门前,不进去,也不逃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他把一株多肉放在窗台上,用手指把盆边的泥土轻轻压紧。风吹过来,把后山那三棵银杏树的扇形叶片吹得沙沙响。
    他们没有注意到,客厅落地门后面,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程宇今天比平时更沉默,送茶的时候也没有和沈墨言打招呼,只是把托盘放在台阶上就退回了屋里。
    他站在落地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说话,看着贺知衍低头拨弄多肉花苗,看着沈墨言说话时贺知衍偶尔点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执行任务时一样的公事公办。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在临溪石桥上递给贺知衍那把钥匙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严叙走出书房,在楼梯口拦住了程宇。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是让程宇去查的,用了他能动用的所有资源,把沈墨言的履历翻了个底朝天。
    名校毕业,临床心理学博士,执业期间没有一次医疗纠纷,被吊销执照那次是他唯一一次“违规记录”。个人生活方面,未婚,没有伴侣,没有社交媒体账号,生活中除了工作就是看书和爬山。他甚至连一张在酒吧的照片都找不到。
    “这个人太干净了。”严叙说,声音低沉,像一台运转了很久没有停过的引擎,“干净得不正常。他有没有什么把柄?经济上的,私人关系上的,任何能让他主动离开的东西。”
    程宇看着那份调查报告,翻了几页,合上,放在严叙的办公桌上。
    “没有任何可以威胁的。”他说,“他是真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说了一个词,“干净。”
    严叙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他没睡好,眼底有两团青灰的阴影,下颌线更锋利了。
    程宇沉默了片刻:
    “严总,要不要我直接跟他说,让他暂时别来了。”
    “不。让他来。知衍看到他会笑,我在知衍脸上看不到那种笑。”严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宇。
    他想要不要把沈墨言的病历记录调出来,看看有没有还什么可以利用的。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怕。你怕他真的清白,也怕他真的不清白。他清白,你就输了;他不完全清白,你就赢了,但赢了又怎样?
    把沈墨言赶走,贺知衍就会对你笑吗。
    他把那份调查报告扔进了垃圾桶。
    ......
    严叙去了沈墨言的诊所。
    他把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诊所楼下,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推开彻门。
    他对着面板上的倒影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电梯。
    他没有预约。
    前台护士不认识他,严叙从不在这种场合露面,拦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先生,沈医生正在接待预约访客,需要排队。”
    严叙看了她一眼,
     我等他”。
    他在候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旁边是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小孩在玩手里的变形金刚,嘴里发出“哔哔哔”的声响。
    小孩不小心把变形金刚掉在地上,滚到了严叙脚边。
    严叙弯腰帮他捡起来,递给他。
    小孩接过玩具,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缩回母亲身边。
    严叙收回手,继续坐在那张和他身份完全不符的候诊椅上。
    沈墨言送走前一位来访者之后,护士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他走到候诊室门口,看到坐在角落里的严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意外,严叙会在某一天来找他,他大概早就预感到了。
    他只是对护士点了点头,
    “请这位先生进诊室。”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诊室里,隔着一张不大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沈墨言当年送给贺知衍的那盆是同一个品种,藤蔓从盆沿垂下来,拖到茶几边缘。
    “沈医生,我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严叙像个在面试官面前准备回答问题的新人,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想跟你谈谈知衍的事。他的恢复情况比我预期的要好。他能主动跟人说话,能在花园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能对自己做的每件事都保持那种……”他顿了一下,“那种秩序感。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沈墨言没有接话。他在等严叙说到重点,严叙不是那种会专门跑来夸人的性格。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每次来别墅,和他坐在花园里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你们聊什么。你有没有,”严叙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你有没有碰过他?”
    沈墨言看着对面的男人。
    严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喉结反复滚动。
    这个人平时在商业谈判里能一眼看穿对手的底牌,此刻却把所有恐惧都写在了自己脸上。
    “严先生,”沈墨言如同是在回答一个很常见的家属提问一般,认真而专业,
    “心理医生和来访者之间的关系是有严格伦理边界的。我不会、也不可能对贺知衍做出任何超出专业范畴的行为。你担心的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严叙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指尖发白。
    “但是,”沈墨言继续说,
    “如果你一直用这种方式去‘保护’他,找人调查我,派人跟踪他来诊所的每一次行程,在他身上寻找不存在的痕迹,你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伤害你自己。如果他有一天知道了你今天做的事,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还是那个不能容忍任何威胁的人,他会觉得你的改变都是表面功夫,他会觉得他还是不能信任你。”
    严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交握的双手。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他抬眼看着沈墨言,眼睛里满是很深的、被自己困住太久的疲惫。
    “他对我笑过很多次,但那都不是笑,是礼貌,是合同,是被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他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那种……他对你露出的那种笑。我怎么做,才能让他对我也露出那种笑?”
    沈墨言看着他,窗外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你刚才问我的所有问题,他对我笑,他没有对你笑,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会不会给你什么’。但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应该先问自己另一个问题:你能给他什么?不是房子,不是钱,不是刻着他名字的服力院。而是他真正需要的、但你从来没有给过的东西。”
    严叙愣住了。
    “信任。尊重。自由。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感情。你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价签,每一样都需要他用顺从去交换。
    你给过他不需要他还的东西吗?他说‘不用’的时候,你能接受吗?他说‘不’的时候,你能尊重吗?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吗?他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离开吗?”
    沈墨言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是为了那个从多年前就被他一点一点看着从麻木中苏醒过来的人的颤抖。
    严叙坐在那张不大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此刻的他,只是个被剥掉了所有铠甲之后只剩下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到窗外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紫,绿萝的影子从茶几上移到了地板上,严叙站起来,对沈墨言微微点了下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
    严叙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沈墨言说的那句话:
    “信任。尊重。自由。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感情。你给过他不需要你还的东西吗。”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试图用钱和权力来掩盖的空虚。
    贺知衍给沈墨言的是笑容、是信任、是主动的触盆、是“沈医生建议你做心理咨询”的建议。
    而他给自己的是“用不到”、是“不用”、是“起来”、是那些中性的、不含任何情绪的陈述句。
    他来这里是为了向沈墨言求教,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身段、交出了武器。
    可到头来,他还是在嫉妒,还是在比较,还是在恨,恨沈墨言得到了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
    他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站在主卧门外,看到贺知衍坐在窗台上做握力训练,台灯光把他瘦削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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