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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是李院长的声音,带着一点奇怪的不自在:“知衍,有人来看你了。”
贺知衍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严叙。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出现在他逼仄狭小的房间里。
严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破旧的书桌、掉漆的衣柜、墙上贴着的泛黄琴谱,最后把目光落在床上的贺知衍身上。
严叙在来的路上一直想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想着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泛着水光的样子;想着他把粥递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睛会不会像鹿一样惊慌失措。
心里满是迫不及待。
这种期待让他不太习惯。他向来不是一个容易兴奋的人。
商场上的起落、男女之间的追逐,他都经历过太多,多到麻木。但贺知衍看起来就新鲜可口,光是闻到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听说你发烧了。”严叙说。
贺知衍呆呆地看着他,烧得发晕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严叙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端出一个白瓷炖盅。
是粥。
热气蒸腾而起,带着皮蛋和瘦肉混合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粥熬得极好,米粒都熬化了,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和姜丝,看得出来是灶台上慢火炖出来的。
贺知衍盯着那盅粥,喉结滚了滚。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严叙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贺知衍的额头,手指微凉,触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李院长说的,”他收回手,“温度不低,吃药了吗?”
贺知衍摇了摇头。
“先把粥喝了,暖暖胃再吃药。”
严叙把炖盅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贺知衍嘴边,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或做作。
贺知衍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从七岁开始就是自己照顾自己。生病了自己吃药,饿了自己打饭,发烧到四十度也是一个人裹着被子硬扛。
那勺粥悬在他嘴边,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视线模糊。
“愣着干嘛?”严叙微微挑眉,“要我嘴对嘴喂你?”
贺知衍这才迟钝地张嘴,把那勺粥吞了下去。
滚烫的粥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得他浑身发颤。
严叙笑了一声,又舀了第二勺,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喂,一个吃。
窗外是服力院老旧的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把树影打在斑驳的墙上,摇曳成一片温柔的光斑。
贺知衍低着头,不敢看严叙。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那个人看见眼眶里的泪。他分明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好意。
一个身家百亿的太子爷,深夜亲自来给一个孤儿送粥,这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另有所图。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冷了,觉得这一刻无比温暖。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严叙放下了勺子。
他的目光落在贺知衍的左手腕上,看见了那条新的红绳。
“戴上了?喜欢吗?”
贺知衍不语,只是下意识想把手缩回被子里。
严叙立马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的拇指摩挲着那枚白玉,又滑到旁边,在旧红绳留下的淡色印痕上轻轻按了按。
那圈印痕是戴了二十二年红绳留下的,皮肤被磨薄了,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号,细细的一圈,像一道褪色的年轮。
严叙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忽然感到一阵不悦。
那条绳子占据了贺知衍二十二年的人生,见证了他所有的孤独和脆弱,是他和过去的唯一联系。只要那条绳子还在,贺知衍心里就永远有一个他进不去的地方。
他想让那条绳子消失。
“旧的那条呢?”他问。
贺知衍的声音闷闷的:“枕头底下。”
严叙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磨得发毛的旧红绳,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那么廉价、那么寒酸的一条绳子,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刺眼。
严叙看着贺知衍红着眼眶的样子,忽然觉得应该给这个人一个承诺。
对于贺知衍这样的人来说,承诺会是最好的锁。比礼物更牢固,比威胁更持久。
一个孤独了二十二年的人,一旦听到了“家”这个字,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过来。
而他要的,就是那一扑。
“以后,”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给你一个家。”
贺知衍愣住了。他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又疼又烫。
家。
对于贺知衍来说,严叙口中的所谓的“家”就是个生僻字。
他不敢想,不敢念,不敢在任何一个夜晚对着天花板说出这个字。他甚至给自己筑了一层壳,告诉自己不需要,不渴望,不奢求。
对于他来说,服力院就是他的家,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家人,而严叙所谓的“家”,是他从未奢求过的那个国度。
贺知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过脸颊,掉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低下头,不想让严叙看见。
严叙看着那些眼泪,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受。
他伸手,捏住贺知衍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因为发烧而格外红润,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哭什么?”严叙问。
贺知衍摇头,说不出话。
严叙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出奇地轻柔。
然后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贺知衍的眼角,吻掉了一颗还没来得及滑落的眼泪。
那个吻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干燥而温热。
贺知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严叙却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他根本无法挣脱的掌控感。
严叙还想再进一步,但还是控制住了。
不急。太快了会吓跑他。
他是一只被雨淋诗了翅膀的蝴蝶,需要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收拢掌心。太急了,他会飞走。
“别躲。”他贴着贺知衍的眼角说。
贺知衍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无用的颤栗。
严叙退开一步,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又落到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红的嘴唇上。
下次。
下次他会吻那里。
他的手指仍然扣在贺知衍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柔软的发际线。
“好好养病,”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养好了,我来接你跟我回家,以后,你就是有家的人了。”
然后他松开手,起身,把炖盅推到贺知衍手里。
“喝完。”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大衣下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床头柜上那张旧琴谱吹落在地上。
严叙笃定自己不需要回头。他已经赢了。
楼下,程宇和司机在车旁等着。严叙上彻的时候,程宇看见他大衣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是眼泪。
程宇什么也没说。
“明天让人送点补品过来,”严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再安排个人,盯着服力院。有任何情况随时告诉我。”
“明白。”
贺知衍端着那盅还剩半碗的粥,呆呆地坐在床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里。
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地轰鸣着,越来越远。
贺知衍放下炖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旧红绳,紧紧攥在手心里。
棉线的触感粗糙而熟悉,那是二十二年里唯一没有抛弃他的东西。可此刻,他攥着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他把旧红绳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耳边回响着严叙那句低沉的、笃定的、像承诺又像诅咒的话。
“以后,我给你一个家。”
“是陷阱吗?真的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吗?有人要我了吗?”
贺知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这样问着自己,心里那个答案摇摆不定:
是的,是陷阱,别进去;是的,你要有家了,真的有人要你了。
从小到大,看着服力院的小孩子一个个被领养走,最后只有自己还留在原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前前后后来了那么多人,就是没有人愿意领养自己?
比自己大地,比自己小的,大家都渐渐地走了,他们都有爸爸妈妈了,有家人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要自己,为什么?
想着想着,心中得委屈骤然汹涌起来,挟裹着他的泪水在他的身体里不断翻涌。
窗外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晃,把那盏昏黄的路灯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贺知衍泪水未干的脸上,像一片破碎的星空。
他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字:
“晚安,知衍。”
贺知衍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良久。
“晚安,严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屏幕的光透过被子的缝隙,照亮了他通红的耳根和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
要有家了!
严叙看着那行字,慢慢勾起嘴角。
他的小鹿开始主动靠近了。
“太容易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第3章奉身
贺知衍的病好得很快。
快得有些不正常。
李院长看了看贺知衍,又想起那天晚上匆匆而来的严叙,只是笑笑说:“年轻人底子好,烧退了就没事了。”
贺知衍自己也没解释。他总不能说,不是因为退烧药,是因为有人半夜送来了一盅粥。
那个人拇指擦过他的眼角,嘴唇落在他睫毛上,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给你一个家”。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比什么药都管用。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整个人走路的步子都轻了很多,说话的尾音会无意识地往上扬,给孩子们分早饭的时候破天荒地多给了每人半勺糖。
老槐树下的那只流浪猫被他挠得呼噜呼噜叫,他蹲在那里挠着猫下巴,嘴角挂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手机成了他最紧张的东西。
他不敢调静音,怕错过消息;又不敢开震动,怕每次震起来心跳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