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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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第一个周二，方一舟来家里的时候带来了一张手写的纸条。
    他把纸条摊在餐桌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给爸爸妈妈的音乐会。八月第三个周六。秘密。不准提前说。”陆知言站在桌子旁边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方一舟，开口问了一句：“给谁的？”方一舟说：“给你爸妈。也给我妈。还有周亦然的爸妈。我们仨商量过了。办一场小音乐会，在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只请爸爸妈妈。”陆知言站在桌子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那得排练。不能让他们知道。”方一舟说：“对。所以得秘密排练。去我家或者你家，轮流。不能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不然他们会怀疑。”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琴房里列了一张清单——演出曲目、排练时间、需要搬的乐器、邀请卡怎么写。曲目定了五首：《小树》《爬山》中间选一段、方一舟的《夏天晚上》、周亦然的《中午》、最后三个人合一首《从中午到晚上》。排练时间排了三次——八月五号在方一舟家、八月十号在陆知言家、八月十五号在周亦然家。邀请卡由方一舟负责画，陆知言负责写时间和地点，周亦然负责偷偷塞到各自爸妈的包里或者枕头底下。
    八月五号那天沈千千把陆知言送到方一舟家楼下的时候他背着书包跑进单元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妈妈你今天不用来接我，方一舟妈妈会送我回来”。她点了点头说“好”，看着他跑进单元门之后开车走了。那天下午他在方一舟家待了三个多小时——三个人挤在方一舟家那架立式钢琴前面把那五首曲子的流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中间那段《爬山》的段落被陆知言拆成了三段分给三个人轮着弹，结尾再合到一起。弹完之后三个人坐在方一舟家客厅地板上吃西瓜，方一舟的妈妈从厨房探头出来问了一句“你们今天怎么凑到一起了”，方一舟嘴里塞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合练”，他妈妈没有追问。
    八月十号那天周亦然来了陆知言家。沈千千在厨房准备午饭的时候听到琴房里传来三个男孩的声音——有时候是琴声，有时候是说话声，有时候是三个人同时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继续弹。她切完菜把刀放下走到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正在弹那首《从中午到晚上》，弹到中间过渡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方一舟的声音说了一句“这里再慢半拍”，周亦然说“好”，然后三个人又从头弹了一遍。她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厨房继续做饭了，没有进去问他们在排什么。
    八月十五号最后一次排练在周亦然家。那天傍晚陆知言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快憋不住的表情。他进门换鞋之后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八月第三个周六下午你有空吗”，她想了想说“目前没有安排”，他说“那你把时间空出来。别问为什么”。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好，我不问”。他满意地跑进琴房里去了。
    八月第三个周六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方一舟的妈妈打电话来问沈千千“今天下午有空吗？方一舟说让我三点去你们小区楼下，也没说干什么”。沈千千挂了电话之后跟陆衍说了一声，两个人带着小年糕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到方一舟的妈妈和周亦然的爸妈已经站在楼下了，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叫我们来干什么”。三点整的时候三个男孩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陆知言走在最前面，方一舟第二，周亦然第三，三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陆知言拿着谱本，方一舟拿着三角铁，周亦然拿着一只从教室里借来的小木鱼。他们走到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那架电子琴已经被提前搬下来放在树荫里了，旁边还摆了几把从各家搬来的折叠椅。三个男孩在琴前面并排站好，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台下坐着沈千千、陆衍、方一舟的妈妈、周亦然的爸妈，还有几个路过停下来看的邻居。他开口说了一句：“这是给爸爸妈妈的音乐会。五首。谢谢你们一直让我们弹琴。”台下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他转回去坐在琴凳上，方一舟和周亦然站在他旁边，三个人同时开始——第一首是《小树》，陆知言弹钢琴，方一舟敲三角铁打拍子，周亦然在旁边轻轻摇着小木鱼。弹完之后没有停顿直接接上了《爬山》中间那段拆成三段的旋律——陆知言弹第一段，周亦然弹第二段，方一舟用三角铁在接缝的地方敲一下，然后三个人一起弹最后一段。然后是方一舟的《夏天晚上》、周亦然的《中午》，最后三个人合那首《从中午到晚上》。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方一舟在三角铁上轻轻敲了一下收尾，三个人同时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实。沈千千坐在折叠椅上拍着手，偏头看了陆衍一眼，他也在拍手，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方一舟的妈妈在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周亦然的爸爸拍得手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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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收琴回家之后，陆知言坐在客厅沙发上喝了一大杯水。沈千千坐在他旁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这场音乐会是谁的主意？”他放下水杯说：“我。方一舟和周亦然一起弄的。”她点了点头说：“办得很好。”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跑到琴房里去了。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三个男孩站在桂花树旁边朝台下鞠躬，折叠椅上坐着四五个家长和几个路过的邻居。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八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那场音乐会是他自己组织的。叫了方一舟和周亦然，请了所有爸妈。”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请我们听他自己安排的曲子。”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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