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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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最后一周的某个下午，沈千千在信箱里翻到了一封没贴邮票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很潦草，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陆知言小朋友收”。她把信带回家放在茶几上，陆知言放学回来之后拆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彩纸，上面印着“城东社区夏日音乐节”几个字，底下写着一行小字：“邀请社区内的小音乐人参加露天演出，形式不限，时间八月第三个周六下午，地点城东社区公园。如有兴趣请于八月初之前联系以下电话。”
    他把那张彩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跑到厨房门口找沈千千，把彩纸举起来说了一句：“妈妈，城东社区请我去弹琴。”她擦了擦手接过去看了看，然后蹲下来和他平齐问了一句：“你想去吗？”他点了点头说：“想去。带上方一舟。我们弹《两个人的组曲》。”她想了想说：“那得先打电话问问他们方一舟能不能一起去。”他点了点头跑回客厅把彩纸放在茶几上，然后跑进琴房去练琴了。
    第二天沈千千打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城东社区的工作人员，听她说了情况之后说“没问题，两个小朋友一起上也可以，一个节目算一个”。她把消息告诉陆知言之后他当天晚上就给方一舟打了电话。方一舟在电话那头听完了之后说了一句“我跟我妈说一声”，第二天回话说“我妈同意了”。
    接下来的两周两个男孩又开始每天合练。城东社区公园离他们家有点远，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是个比他们小区那个公园大一些的场地，有正经的舞台和音响设备。陆知言那几天每天下午在琴房里把那组《两个人的组曲》从头到尾走一遍，方一舟隔一天来一次，两个人合完再各自回去练自己的部分。沈千千有时候站在琴房门口听他们合，发现两个人在一些细节上又做了一些新的调整——《小树》的结尾两个人多合了一拍，《春苗》中间那段过渡被方一舟加了一个低音，整首曲子听起来比之前在小区里弹的时候更完整了一些。
    演出那天是八月第三个周六。下午三点多他们就到了城东社区公园，工作人员把他们领到后台——其实就是舞台旁边搭的一个帐篷，里面放了几张折叠椅和一瓶水。舞台比他们小区那个大多了，前面有一排排的折叠椅，后面还有一片草坪，草坪上已经有人铺了野餐垫坐着了。陆知言站在帐篷口往台下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跟方一舟说了一句“人比上次多”。方一舟也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说了一句“差不多三十个”。两个人站在帐篷里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做了个深呼吸。
    轮到他们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他们的名字和曲目。两个男孩从帐篷里走出来走上舞台，在那架立式钢琴前面并排坐好。陆知言把手搭在伴奏的位置上，方一舟把手搭在旋律的位置上，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时开始弹。夏天的风吹过来把舞台背景布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钢琴的声音在露天的场地里被风带着送出去，比在小区里弹的时候更薄、更远。两个人配合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中间那几处改过的地方接得顺顺当当的，结尾两个人同时收住了最后一个音。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两个男孩从琴凳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方一舟这次鞠得和陆知言一样快，两个脑袋同时弯下去又同时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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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台之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蹲在他们面前说了一句：“你们俩弹得真好。我们下个月还有一场秋日专场，你们想来吗？”陆知言和方一舟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那个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知言说了一句“那到时候电话联系”。陆知言接过去看了看，上面印着“城东社区文体活动中心”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折好放进口袋里，跟方一舟一起跑到后台去找沈千千和陆衍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小树》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城东社区。三十个人。和方一舟一起。”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下个月还有一场。秋日专场。”她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一点舞台灰拍掉了，开口说了一句：“那到时候再去。”他点了点头跑向阳台去看那棵桂花苗了——八月末的桂花苗已经长得很壮实了，枝头那些叶子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深绿色，再过几周就会冒出今年秋天的第一批花苞。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城东社区公园拍的照片——两个男孩并排坐在舞台上的钢琴前面，台下的折叠椅和草坪上坐着站着大概三十来个人。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八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城东社区的人也问他们下个月去不去。秋日专场。”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们现在有自己的演出安排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八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大桂花树的叶子吹得轻轻翻动，楼下那棵小苗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那些叶子已经开始为秋天的花积蓄最后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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