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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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演那天(第1/2页)
    四月的第二个周六，少年作品展演在音乐学院的小音乐厅里办了。
    音乐厅不大，能坐两百来个人，舞台是一方朴素的木地板台面，上面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和几把给独奏者准备的椅子。陆知言和方一舟到得比大部分人都早，后台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背着乐器盒的孩子。方一舟把《跳》的谱子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翻了一会儿又合上塞进书包里，再拿出来翻。陆知言坐在走廊的折叠椅上看着他走来走去，开口说了一句“你走了很多遍了”，方一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我紧张”，陆知言说“我看出来了”。
    方一舟的《跳》排在第三个节目。他走上台的时候陆知言坐在后台侧幕旁边看着——方一舟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他妈妈早上特意换上的，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把手搭上琴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了。《跳》的旋律从他指间流出来的时候比他在家里和琴房里弹的任何一次都快——大概是因为紧张，速度稍微赶了一点，但整首曲子的走向没有乱，中间那段反复跳跃的部分被他处理得很干脆，像一个人真的在台阶上跳上跳下。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才松开。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方一舟从琴凳上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鞠完躬之后往后台走的时候在侧幕旁边朝陆知言的方向看了一眼，陆知言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陆知言的《够》排在第七个节目，带伴奏版。方一舟在后台休息了几分钟之后回到台上坐在钢琴旁边弹伴奏，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弹主旋律。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的时候陆知言偏头看了方一舟一眼，方一舟的手已经不像刚才自己独奏的时候那样抖了，大概是因为弹伴奏比弹独奏要少一些压力。两个人同时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够》的旋律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比在家里合的时候更稳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架三角钢琴的琴键比他们平时弹的那些立式琴和电子琴都更沉，需要更稳的手指力度才能把音色弹出来。陆知言弹到中间那段转调的地方时手指在那个音上停了一拍，然后换了一个指法重新接上了，后面没有再出错。方一舟的伴奏稳稳地垫在下面，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整首曲子的结构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的。弹到结尾那段上行音阶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加速往上走，最后收在了一个很高的音上。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方一舟独奏的时候还响一些。两个男孩从琴凳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
    展演结束之后所有参演的孩子都被叫到台上拍合照。陆知言和方一舟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方一舟比他高半个头，两个人肩膀挨着。拍完合照之后陆教授从台下走上来站在他们旁边说了一句“两首都很好”。方一舟的妈妈从观众席跑过来站在台下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周亦然的爸妈也来了，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朝台上挥了挥手。沈千千和陆衍坐在后面几排，沈千千用手机拍了一张合照，然后站起来朝台前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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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方一舟在他妈妈的陪同下在陆知言家坐了一会儿。两个男孩坐在客厅地板上，方一舟把那首《跳》的谱子摊在茶几上跟陆知言说了一句“我今天弹快了。中间那段比练的时候快了半拍”。陆知言想了想说“快了但没乱。下次可以慢一点”。方一舟点了点头。方一舟的妈妈坐在沙发上跟沈千千说了一句“他今天弹完了之后在后台跟我说‘我想再弹一次’”。沈千千笑了一下说“那就再弹”。
    那天晚上方一舟走了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够》一个人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音乐学院小音乐厅。展演。方一舟弹《跳》独奏。两个人合《够》。”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方一舟的《跳》弹得快了但没乱。”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我听到了。你们俩的合奏也比上次稳。”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音乐厅拍的照片——两个男孩并排站在台上，后面是那架三角钢琴和音乐厅的木质背景墙，方一舟比陆知言高半个头，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四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方一舟弹完独奏之后跟他妈妈说想再弹一次。知言说快了但没乱。”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两个孩子都在往前走了。一个快一点一个稳一点，但方向是一样的。”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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