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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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音乐厅(第1/2页)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五个人第一次站上了大音乐厅的台子。
    那天的彩排安排在上午十点。陆知言和方一舟提前到了——沈千千开车送他们过去，车停在音乐学院大音乐厅门口的时候，陆知言从车窗里探出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栋建筑。音乐厅的正面是一排高大的玻璃幕墙，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的台阶上铺着深灰色的石材，台阶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下面等方一舟。方一舟从另一侧车门下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方一舟先开口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大”，陆知言点了点头。
    他们从侧门进去走到后台，另外三个人已经在了——小提琴女孩、大提琴男孩和长笛女孩各自拎着乐器盒站在后台的走廊里。工作人员领着他们从后台通道走上舞台，陆知言走在最后面，走上台的时候他站定了看了一眼前面——观众席从舞台前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一排一排的椅子从台下铺到最后一排，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他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跟方一舟说了一句“比实验小学的礼堂大很多”，方一舟说“也比少年班的教室大很多”。
    那天上午他们走了一遍台——每个人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试了话筒和监听音箱，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把第一段弹了一遍，小提琴女孩和大提琴男孩站在钢琴两侧试了弦乐，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右后方试了第三段的长笛独奏。陆教授在台下坐着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台前朝台上说了一句“长笛站到钢琴左前方去，弦乐往两边再散开一些，不然声音会被钢琴挡住”。五个人调整了站位又试了一遍，这一次长笛的声音从钢琴左前方飘出来的时候比刚才清楚了很多。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点了点头说“这样好”。
    三月中旬的周六他们又彩排了一次。这次台下坐了几个少年班的其他学员和家长，沈千千和陆衍也来了，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五个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一天》——第一段钢琴从低音区慢慢展开，第二段小提琴和大提琴接上来，第三段长笛从弦乐上面飘出来，第四段所有乐器合在一起。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陆知言在钢琴上弹了一个持续的低音，方一舟的小提琴和另外三个人的弦乐、长笛一起收在了同一个音上。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五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沈千千坐在台下拍着手看着台上那个小人儿——他站在最前面，后面是方一舟和另外三个人，五个人站在大音乐厅的台上，背后是那架三角钢琴和暖黄色的灯光。
    正式演出那天是三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下午。沈千千和陆衍到得比大多数观众都早，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陆知言在后台等着的时候把谱本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方一舟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看了很多遍了”，陆知言说“再看一遍”。轮到他们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名字和曲目，五个人从后台走出来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站在他左后方拿着小提琴，小提琴女孩和大提琴男孩站在钢琴两侧，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左前方。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观众席坐满了七八百个人，前排坐着陆教授和几个评委模样的老师，中间几排是家长和少年班的其他学员，后面几排是来听音乐会的普通观众。他收回目光转回去朝四个人点了一下头。五个人同时开始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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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的旋律从钢琴的低音区慢慢展开的时候，整个音乐厅安静了下来。第一段像城市刚醒过来，路灯还亮着但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第二段小提琴和大提琴从钢琴上面接上来，像白天正式开始了，街上有了人声和车声；第三段长笛从弦乐上面飘出来，像傍晚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第四段所有乐器合在一起，钢琴的低音稳稳地垫在下面，弦乐和长笛从上面铺开来，像天黑了之后所有的灯同时亮起来。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陆知言在钢琴上弹了一个持续的低音，方一舟的小提琴和另外三个人的弦乐、长笛一起收在了同一个音上。整首曲子大概四五分钟，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整个音乐厅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比他在任何地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响。五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陆知言站在最前面，方一舟站在他旁边，后面是另外三个人。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台下第五排中间沈千千和陆衍坐着的位置，两个人都站起来了，沈千千在拍着手，陆衍也在拍着手。他朝那个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跟着五个人一起从侧幕退回了后台。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一天》一个人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音乐学院大音乐厅。五个人。七八百人。《一天》。”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五个人。大音乐厅”。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我听到了。最后一段所有乐器合在一起的时候很好听”。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音乐厅拍的照片——五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鞠躬，陆知言站在最前面，背后是那架三角钢琴和暖黄色的灯光。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三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大音乐厅。五个人。七八百人。”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第一年他一个人在那架公共钢琴前面弹。现在五个人在七八百人面前弹。”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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