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午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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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中午到晚上(第1/2页)
    四月中旬的那个周六，陆知言和周亦然把《从中午到晚上》合出来了。
    那天课间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把各自的谱本摊在膝盖上，中间过渡那段来回试了好几遍。周亦然的《中午》结尾停在了一个比较高的音上，陆知言的《晚上》开头是一个很低很慢的下行音阶，两个音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八度，直接接过去会显得太突兀。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间加一段过渡。从你那个高音慢慢往下走，走到我这个低音再开始《晚上》。”周亦然想了想说“那过渡那段谁写”，陆知言说“一起写。我写前半段你写后半段，然后合起来试试”。两个人各自在谱本上画了几行音符，画完之后交换看了看，然后并排坐在钢琴前面把两段接起来弹了一遍。第一遍接得有点犹豫——周亦然那段的前半截和陆知言那段的后半截在调性上不太统一，接缝的地方听起来像是从一条路突然拐到了另一条路上。两个人坐在琴凳上对视了一眼，然后周亦然先开口说了一句“我这段改一下。把最后一个音换成你这个调的”，陆知言点了点头说“我前半段也可以往你那边靠一靠”。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陆教授让他们继续写，没有催也没有打断。两个人坐在钢琴前面反复试了好几遍，到快下课的时候终于把那段过渡理顺了——周亦然那段从高音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陆知言那段接上来继续往下走，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晚上》开头的那个低音上。两个人从头到尾合了一遍，弹完之后同时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周亦然先开口说了一句“顺了”，陆知言点了点头说“顺了”。
    下课之后陆知言把周亦然带到走廊里，从书包里翻出他那本谱本把那首《从中午到晚上》的完整谱子画了下来——开头是周亦然的《中午》，中间是两个人一起写的过渡段，结尾是他的《晚上》。他画完之后把那张谱纸递给周亦然说“你拿一份回去练”，周亦然接过去折好放进了书包里，说了一句“下周还合”。
    那天回家的路上方一舟坐在后座跟陆知言说了一句：“你们那首《从中午到晚上》合完了？”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合完了。下周弹给陆教授听”。方一舟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那我可以帮你们打拍子。三个人一起上台。”陆知言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下周六问问陆教授能不能加一个人”。
    四月最后一周的周六他们三个在作曲班上弹了《从中午到晚上》。陆知言和周亦然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站在旁边用一把从教室里找出来的三角铁在每一段的接缝处轻轻敲一下——那个三角铁的声音很轻，但在两段旋律之间留出的那一拍空隙里刚好能让人听见，像一个人在两条路交叉的地方停了一下再继续走。弹完之后陆教授坐在椅子上听完了整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可以拿去参加下个月区里的那个少年作品展演。三个人一起上。”陆知言偏头看了周亦然一眼，周亦然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去看着站在旁边的方一舟。方一舟愣了一下说“我也去？”陆教授点了点头说“三角铁也是乐器。你敲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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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第一周的周六他们把《从中午到晚上》在作曲班上又合了两遍。周亦然那天带了他妈妈一起来听课——他妈妈坐在教室后面听完了整首曲子之后在课间走过来跟陆知言说了一句“周亦然回家天天练这首。他说要跟你们一起上台”。陆知言站在钢琴旁边点了点头说“他也练得挺好的”。
    五月中的那个周末区里的少年作品展演在文化馆的小礼堂办了。那天下午来了大概一百多个人，大部分是参演孩子的家长和老师。轮到他们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三个人的名字和曲目，陆知言和周亦然在钢琴前面坐下来，方一舟站在他们侧后方手里攥着那根三角铁。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在第三排找到了沈千千和陆衍坐的位置，旁边还坐着方一舟的妈妈和一个他不认识的阿姨——大概是周亦然的妈妈。他收回目光偏头看了周亦然一眼，两个人同时把手搭上琴键，方一舟在他们侧后方轻轻敲了一下三角铁表示开始。三个人从头到尾把那首《从中午到晚上》弹完了——周亦然那段《中午》从高音区亮亮地开始，过渡段慢慢往下走，陆知言那段《晚上》在低音区稳稳地接上来，最后方一舟在结尾处轻轻敲了一下三角铁收住了整首曲子。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三个人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陆知言和周亦然同时弯下去又同时直起来，方一舟晚了半拍但幅度差不多。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从中午到晚上》一个人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文化馆小礼堂。三个人。从中午到晚上。”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三个人一起。”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问了一句：“方一舟那个三角铁敲得怎么样？”他说：“敲得挺好的。下次还敲。”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文化馆拍的照片——三个男孩并排站在台上，陆知言和周亦然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站在旁边举着三角铁。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五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三个人一起弹了一首。一个写中午一个写晚上，方一舟敲三角铁。”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他现在的曲子不光自己弹了。跟别人一起写、一起弹。”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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