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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这两年总算是没有白费(第1/2页)
听炉轩,铸器台。
两年了。
这座广场上的铸炉日夜不歇,炉火把半片天都熏成了暗红色。
连广场边上那几棵老松树的针叶都落了一层铁灰。
铸器台上堆着烧剩的焦炭,碎了的坩埚片子,废掉的铁胚,零零碎碎铺了一地。
这一日,几十个听炉轩弟子围着广场正中那座最大的铸炉站了一圈。
谁也不说话。
可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勾勾盯着炉膛。
那座铸炉比寻常的铸炉大了将近一倍。
炉身上的青铜被两年来的炉火烤得发黑发亮。
炉口封着一块烧得半透明的耐火石。
此刻那块耐火石正在微微发颤,缝隙里透出一线极亮的白光,像是有颗小太阳在炉膛里翻来覆去地滚。
炉身四周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纹。
符纹里灌着水银似的液体,正沿着沟槽缓缓流动。
每流到一处,那处的符纹就亮一下。
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就像是整座铸炉在呼呼喘气。
阿通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往里张望。
他这两年长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手上全是抡锤磨出来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灰。
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齐天尘,嗓门压得低低的。
“齐爷爷,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齐天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灰布袍子上溅满了火星子烧出来的小洞,花白头发被炉火烤得微微卷曲。
他看着阿通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侧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两年这孩子跟着他学锻器,起早贪黑。
哪一炉火没烧透,哪一块胚料没锻匀,他都冲在前头重新来过。
有时候别的弟子都歇了,他一个人蹲在铸炉前守着火候,守到后半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肯回去睡。
要说全轩上下谁对此刻炉中那支枪杆付出的汗水心血最多,非阿通莫属。
可齐天尘依旧不敢把话说满。
他这辈子锻过的兵器数不清。
可枪道没落数百年,上乘枪杆的锻法早就断了传承。
他这两年翻遍了听炉轩存下来的旧谱,又跟谢清漪那本册子里的铸器心得对了不知多少遍,才勉强拼出一套法子来。
这法子到底对不对,炉膛里那根枪杆到底能不能成,他心里也是没底。
“齐爷爷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齐天尘缓缓道。
“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
阿通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失败了我们从头再来便是。
两年不行就再来两年,两年再不行就再来两年。
反正我年轻,有的是工夫。”
齐天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两年前还只会蹲在灶台前烧火。
如今说起话来已经有几分听炉轩弟子的沉稳了。
他心说,孩子真是长大了。
开炉的时辰到了。
齐天尘走到铸炉正前方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铜锤。
那铜锤只有巴掌长,锤面上刻着一个“开”字,是听炉轩历代相传的开炉锤。
他举起铜锤,在铸炉炉身上轻轻一叩。
第一声,炉身上的符纹齐刷刷亮了一下。
第二声,炉口的耐火石裂开一道细缝。
第三声,铜锤叩在炉门上,整座铸炉嗡的一声闷响,炉门缓缓弹开。
炉门一开,一股灼人的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
把周围十几个弟子逼得连退好几步。
炉膛深处那团白光猛地一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沉极长的嗡鸣,那声音从炉膛里传出来,低沉而悠长。
就像是一头在地底沉睡了千年的老龙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紧接着,整座听炉轩的兵器都动了!
先是铸器台边上插着的那排试锋用的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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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齐齐一颤,嗡嗡作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
然后是藏兵阁方向传来一片密集的金铁之声。
那声音从低到高,从稀到密,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像是整座藏兵阁里数以千计的兵器都在鞘中挣扎着要往外跳。
再然后,连广场边上那些弟子腰里别着的小锤、凿子、锉刀都跟着震颤起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满场弟子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却发现剑在鞘里抖得厉害,按都按不住。
阿通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别着的那把小铁锤,锤头正一下一下地磕着锤柄,磕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他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炉膛方向。
炉膛里那根枪杆终于露了出来。
炉火散尽,白气翻涌,一根丈二长的枪杆横搁在两根铁架上。
通体玄铁混合云银打造,底色是沉沉的暗青。
可那暗青之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纹路。
那纹路既不是螺旋,也不是锻纹,而是一圈一圈的环纹。
从杆尾到杆头,每隔半尺便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环脊。
如同竹子的关节,又像是老树的年轮。
每一道环脊上都嵌着一线极细的银丝。
银丝在炉火的余温里泛着清冷冷的寒光。
杆身两端,杆尾铸成一个微微上翘的钝尖,钝尖四周凝着一圈淡青色的光晕。
杆头断面处则聚着一团暗红色的光斑,光斑里有一道道金线游走不休,像是一团被压进铁里的火。
那根枪杆搁在铁架上,还在微微震颤。
它每颤一下,听炉轩里那些兵器的嗡鸣就跟着涨一分,像是千百件兵器同时朝着炉膛方向俯首低吟。
铸器台边上那排试锋铁剑颤得最是厉害。
剑尖齐齐朝炉膛方向偏了半寸,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过去。
齐天尘看着炉膛里那根枪杆,看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把铜锤收回袖中,点了点头。
“成了。”
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满场都听见了。
几十个听炉轩弟子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欢呼起来。
阿通站在原地,嘴咧得老大,回头看向齐天尘,嗓门都变了调。
“齐爷爷!成了!比咱们想的还好!你看那些剑,都在给咱们这根枪杆子磕头呢!”
齐天尘看着那根枪杆,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微微震颤,剑尖朝炉膛方向偏去的铁剑,嘴角弯了一下。
他心说,这根枪杆搁在听炉轩断器的历史上,也是能排进听炉轩前五的物件。
“这两年总算是没有白费。”
齐天尘把铜锤收回袖中,面上没什么大动静,甚至嘴角那点弧度也很快抹平了。
他转过身,抬手往下虚按了按。
满场的欢呼声像被人攥住了喉咙,一下子矮了下去。
“不要高兴得太早。”
齐天尘的声音不大,可铸器台四周几十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炉火余温烘得他灰白头发还卷着,面上却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着的沉静。
“这炉出的只是一根枪杆。”
他伸手朝炉膛方向指了指。
炉膛深处那团暗红光斑还在铁架上微微搏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枪道断了传承数百年,上乘枪杆的锻法我们好歹从旧谱里拼出来了个大概。可枪头...”
他顿了一下。
铸器台边上那排试锋铁剑还在轻轻打颤,剑尖齐刷刷朝炉膛偏去,叮叮的细响不绝。
齐天尘等这阵颤鸣落下去,才接着道。
“枪头才是整支枪的魂。
杆是骨,头是胆。
一柄好枪。
杆要韧、要沉、要顺。
头则要利、要稳。
要能承住使枪人全力一刺而不偏不折。
枪头锻不出来,这根杆子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根好棍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