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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门(第1/2页)
第三十八年。螺旋第三十一圈。
铁花，慢慢变了。
三十一圈航程，那些漂浮的铁屑一直是灰蒙蒙的，一块接着一块，跟着螺旋一圈圈旋转。可从第三十圈开始，铁花不再是浅灰。色泽沉下去，变得更深，是未经抛光的生铁那种暗沉质感。厚重，扎实，带着金属独有的分量，依旧随着螺旋一同转动，却和往日的碎铁云截然不同。
差异，源于距离。不断靠近，视野一点点清晰，他们才察觉，眼前的东西根本不是无数零散碎块。
石磊连续观测了三天，才最终敲定这个结论。
“铁花变了。”他开口，声音沉稳，“不再是碎块。是完整的，一整块连着一整块，拼接成一片巨大的结构。它有形，有轮廓，不是自然碎裂的残骸。有形，就代表是人造的。人造，那就意味着……”
他顿住，后半句不必说出口。人造之物，就是发出信号的出题人亲手构筑的造物，横亘在前路，一堵无边无际的铁壁。
拾风走到舷窗前，凝神远望。
视野尽头，再也看不到零散漂浮的铁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平面，铺满整片观测视野，万物都被这暗色平面吞没。深铁色，厚重如陆铸当年亲手浇铸的铸铁坯，没有抛光打磨，表面却异常平整，铸造成型一般，浑然一体。
“这不是墙。”拾风长久凝望之后，缓缓开口，“这是一扇门。”
门。
舱内所有人都听见这两个字。门就在前方，生铁浇筑而成，静静等候。只要穿过这道门，就能抵达终点，见到出题人。
“这扇门，尺寸有多大？”苏苗开口。他怀里不再是幼时的铁生，十七岁的少年早已不需要怀抱。此刻他臂弯抱着一捆刚收割完毕的星麦，静静站在人群里等候答复。
“不好估算。”石磊摇头，“它太大，视野望不到边界，无法丈量。但足够庞大，远大于方舟二号。”
“门上有没有缝隙？”阿石的关注点不在尺寸，而在通路。有缝隙，才有入口，才有穿行的机会；若无入口，前路便彻底断绝。
石磊继续长久观测，努力在无边的铁面上寻找边缘。可物体太过宏大，边界隐匿在远方，迟迟找不到缝隙的位置。
“继续靠近，再观测。”拾风定下主意。
方舟二号持续向前航行。距离越近，这扇巨门在视野里愈发庞大，填满舷窗所有视野，只剩下暗沉、平滑的铁色平面。后方路标恒星的微光投射过来，在铁门表面形成一层淡淡的反光，不刺眼，却清晰证明这庞然大物真实存在。
阿石紧盯ARRAY-0传回的数据，率先捕捉到异常。
“这扇门存在引力场。引力偏弱，但真实存在。说明它拥有实体质量，不是光影幻象，是真实存在的造物，我们可以接触。但直接撞击风险极高，必须寻找到可供通行的缝隙。”
“继续靠近。”拾风说道。
飞船再度向前推进，终于，一道竖长的线条出现在铁门正中。那是一道缝隙，自上而下延伸，两端隐没在无穷远处，无法窥见首尾。缝隙不算宽阔，阿石立刻启动ARRAY-0测算。
“缝隙宽度约四十米。方舟二号船身最宽处十二米，空间富余，能够安全通过。”
“四十米。”拾风低声复述一遍。四十米的通道，容纳方舟二号穿行绰绰有余。
“通过。”
只一个字。像当年陆铸那句“走”，简单两个字，支撑他们跨越三十八年星海。如今拾风一声“通过”，便是奔赴最后的终点。
方舟二号朝着巨门稳步飞行。距离持续缩短，铁门占据全部视野，唯有中间那道竖缝清晰可见。阿石精细调整航线，对准缝隙，保持直行，规避任何剐蹭碰撞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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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扣好安全带。”拾风提醒。没有人知晓门后的世界藏着什么，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十二名船员全部扣紧安全带，十七岁的铁生也不例外，他拉紧绑带，静静等候穿越。
飞船持续加速，冲向缝隙。缝隙两侧是厚重冰冷的铁面，在舷窗边飞速掠过。三百七十八公里每秒的高速之下，巨大的铁门一闪而过。转瞬之间，方舟二号穿过缝隙，进入了门内的空间。
门内。
光线完全变了。
门外，是三十八年看惯的幽暗星海，铁屑反射着路标恒星微弱的灰光，漫长岁月，众人早已习惯那种昏暗。
门内，并不存在刺眼强光，也没有恒星那样直射的光源，是漫散开的柔光。暖调的光铺满整个空间，充盈视野之内的每一处角落。
“暖。”铁生轻声吐出一字。不是主观感受，是真实的温度。
他抬手解开安全带，缓缓飘向舷窗，手掌贴在透明舷窗之上。舱体玻璃本身依旧冰凉，但门外漫溢的暖意穿透舷窗，传到他的掌心，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落到胸口。
“这暖意是真的。”铁生回头望向拾风。拾风同样将手掌贴在舷窗，感受着门外传来的温热。
拾风缓缓闭上双眼，暖意落在脸颊。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太阳远在身后，被星海阻隔，可这份温热，和传说里的日光别无二致。足够了。
他睁开眼，望向深处。漫射的暖光无限延展，一直铺向视线尽头。在这片柔光之中，隐约存在一个巨大轮廓，距离尚远，细节模糊，却能确定那是一个实体。
“前方有物体。”拾风出声。
阿石紧盯ARRAY-0屏幕，仪器数据飞速跳动，海量信息涌入。他优先筛选核心参数，引力曲线发生剧烈变化。
“前方存在巨型天体，引力极强，质量庞大。绝非那些漂浮的铁花碎块，体量远超方舟二号。”
阿石低头看向梁澈遗留的星图，图纸上红色圆圈标记的终点，正好落在这个巨型物体所在的方位。梁澈早就预判到了此处，早早留下标记。出题人，就在这片柔光深处静静等候。
“是出题人。”阿石缓缓说道。
舱内所有人听见这四个字。三十八年漫长航行，无数日夜的等待，终于抵达。没有人喧哗，舱内一片安静。有人闭目屏息，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嘴唇微张，更多人只是静静伫立。心底翻涌的热流，不是来自门外的柔光，而是从心底升腾而起。
铁生靠在舷窗旁，一动不动凝望漫射的暖光。他十七年人生全都在方舟二号密闭的船舱内度过，长久生活在人工灯光之下，从未感受过这样包裹一切的暖意。出题人就在这片柔光深处，等候了十七年，等候整支船队三十八年。
苏苗眼眶发热，泪水悬在眼底，强行忍住没有落下。三十八年，他在船上培育星麦，泥土常年嵌在指甲缝，洗不掉的黑。熬过无数个失重的日夜。如今即将抵达终点，仿佛泥土的印记终将褪去，一切归于干净，抵达家。
周铁柱手里攥着一根铁丝，力道之大，硬生生把金属弯折。三十八年，他和各种铁器打交道，锤炼、修补、维护船上所有金属构件。这一刻，他缓缓松开手指，弯掉的铁丝从掌心滑落。漫长的劳作可以停下，铁匠终于能够歇一歇。
两个字落下，方舟二号继续向前飞行，不断靠近柔光深处，靠近那个巨型轮廓。
船舱泵体持续低低嗡鸣，熟悉的信号再次传来，三短一长，扑扑扑——咚。
身后的铁花、巨大铁门，都已经被甩在远方。前路只剩漫开的暖光，巨大的造物静静等候。出题人，就在前方。
终点已经不远。飞船继续向前，奔赴相见，奔赴这片温暖的故土。